秋日清晨。
太谷县城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若是在空中看,城中还有数十道炊烟缓缓升起,虽说天刚蒙蒙亮,但大街小巷已有不少忙碌的身影。
城西外的回马河畔最是热闹,从那里,智慧的老百姓引了一条小渠入城,小渠两岸在早上就很热闹,不少婆娘都抡著胳膊在浆洗衣裳,还有一两个凶悍的,在追打调皮的孩子呢。
从西城通到东城的主干道上,店铺也陆陆续续的开了,支著棚子的沿街小贩似乎比前两日要多些,卖豆花的小娘都收了好几个铜板了。
或许是徵税令已经远去、又或许是县里有令,开始放粮,总之顽强的生命们又在兴起新的期望,而县城里似乎也多了几分人气。
不过就是这么一个祥和日子,在县衙门的仪门外,却是另一番热闹场面。
位於甬道东侧,笔直的木架上放著鸣冤鼓,鼓面蒙著的牛皮很是陈旧,像是从未有人在意过。不过在今日,它被人被敲响了。
“咚!咚!咚!”敲鼓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他双手攥著鼓槌,一遍一遍重重往鼓面上砸去!
青年头戴青布软巾,身上穿著的是童生专属青布襴衫,衫衣领口和袖口都已发白,袖口那片磨破的地方,还能看出来被同色粗布细细缝补过。
应该说他穿的有些朴实,甚至有些穷酸,且明明不大的年纪眉间却是皱成了『川』字,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似浸在清泉里的墨珠,褪去这份年纪的青涩,只剩翻涌的急切与不甘,目光则死死盯著鼓面。
敲完了以后,他跪地大喊:“童生孙宗尧,有冤情上告,求县太爷做主!”
隨著鼓声和他喊冤之声,原本散落於大门內外的百姓也闻声聚拢过来,挤在甬道两侧,嘰嘰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里,有穿著粗布短打的农夫,踮著脚尖往鼓边张望,脸上满是好奇;
有挎著竹篮的妇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猜测这童生为何击鼓申冤;
几个穿著旧布衫的书生则远远站在东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此青年身上,有惋惜,也有观望,却没人轻易上前。
还有守门的皂隶勉力著维持秩序,但却拦不住百姓的探头探脑,有人低声嘆道“这后生看著文弱,倒是有几分胆子”,也有人窃窃私语“童生击鼓,怕是有天大的冤情”。
喧闹的议论声裹著鼓点,在县衙的院落里迴荡,衬得青年愈发孤绝。
之后人群中开始有人认出他来,言说:那不是孙家的私生子吗?
“瞧他手里的诉状,莫不是要告孙家?”
不多时,又有两个青衣皂吏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看仪门外吵吵闹闹的顿时没有好脸色:
“何人喧譁?!都给我肃静!”
一声呵斥终是好了些。
这时跪在地上的孙宗尧再次悽厉叫喊:“童生孙宗尧,有冤情上告!小人童生籍、县学印信文书和诉状俱在此!”
这种行为有点类似於后世的『实名举报』,意思就是:劳资可是来真的。
见状,两名皂吏均不敢刻意阻拦。这种麻烦事,上报一下就行了,留给县官头疼去,何必自己惹得一身骚。
童生到底识字,不像乡下老农那么好忽悠。
“你喊得那么大声,看来你很冤吶!等著吧!”
皂吏说完便拿过诉状和印信文书返身回了县衙內。
另一皂吏则留在此地,以免情势恶化。
此时,县衙內的躁动也让身在后堂的韩旭有所察觉,不一会儿,刑房司吏赵德便前来稟报,“堂尊,刚才门子来报,仪门外有本县童生击鼓告官,陈诉冤情!请堂尊移至二堂!”
明朝严禁无故私敲登闻鼓,若是这种情况,可以直接轰出甚至治罪,所以倒不必每次击鼓,都要知县亲审。不过,一旦是重大冤情,县官也不能推諉怠政,一般都要先到二堂候著。
此刻韩旭听闻消息,也没什么特別的表示,最近这段时间,他手上的案子也定不了不少了,虽说达不到真正的青天大老爷日理万机、清理十年积案的程度,但好在断案公正,且能儘量考虑穷苦百姓之不易。
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条,所以名声渐渐传了出去,最终引来了这今日敲登闻鼓的人。
无妨,韩旭戴好自己的乌纱帽,一边行走一边询问:“击鼓之人是个童生?那他所为何事?状告何人?”
“稟堂尊,诉状在此。”赵德弯腰伴隨他左右,附带说道:“击鼓之人自称孙宗尧,所告者白敬之,至於诉状之事,乃是告他抢占其同窗曹如诗的妻子。”
韩旭脚步一顿,不禁偏头看了眼赵德,他这反应主要是两点,一个,怎么又是抢占人妻?
另外,怎么是白敬之啊?
他虽然深恨此人,但这傢伙和布政司的联繫还没摸清楚,贸然行事容易失败不说,甚至连他自己也可能搭进去。
赵德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諂媚解释道:“堂尊,卑吏没有看错,確实是这般。”
韩旭停下脚步,衝著张罗生招了招手。
“你先去看看,仪门外聚集了多少人。”
“是。”
之后韩旭带人暂坐於二堂。
二堂內,窗欞漏进细碎天光,韩旭端坐椅上,指尖轻叩案几,他略一思量,便有了思路,“今日这登闻鼓响,其实是两桩事,一者,是有人涉嫌犯法,二者,才是如何处置白敬之。这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否则此事便落不下去。而理断律法、情理之前,首先要確定县衙该如何对待白家,若是选择绥靖,那第一层的事便没有理的意义,若是选择处置,咱们还要想个办法决定如何处置。赵司吏,你是管著刑名的,这明面上的规矩、私下里的门道,都先说说。”
赵德回应很快,他马上问道:“堂尊是先听真办的办法,还是假办的办法?”
韩旭一摆手,“当然是真办的办法,若是定了假办,何需本官操心?”
“堂尊教训的是,是卑吏糊涂。倘若是真办,这事涉占人妻子一事,便可有两种说道,罪状一轻一重。若欲轻,可將此案定为婚姻纠纷、嫁娶不清、按照本朝律法,此为细故小案,可判笞、杖、罚银、归还原妇、赔补损失等,可由州县自理。若欲重,则要著重於其威逼良民,仗势掠人,强占他人之妻为妻,此罪不看钱財纠葛,只看是否恃强胁迫、断绝妇人归宗之路,查实即杖一百、流三千里,不过此等重判,县衙只可初审,需申文上报知府衙门和按察使衙门覆核定案,若是死刑,还要再往上报。”
赵德现在老实了不少,说话也开始讲实话了。
他虽然稍有些囉嗦,但意思是讲明白了,接下来就是看『初审官』韩大人要把这案子往哪里引。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是县令的一大权力了,他现在是琢磨著把轻罪往重罪上带,可要反过来呢?他和乡绅狼狈为奸,都是涉及婚姻嫁娶,却完全可以大事化小。
制度上决定了,重罪难判,轻罪好判,这就让有钱有势的人鱼肉乡里提供了便捷啊。
至於叫韩旭想来,
此案要么接都不接,直接將这孙姓童生的诉状打回去,先由乡中里老理断,想尽办法拖延下去,要么就是接了,把这案子往重罪了判。
接过来却不敢重判而只轻判,属於隔靴搔痒、示其以弱,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不说,还会被其看扁了去,肆无忌惮之下搞不好今后还会生出別的事端。
不过这就不涉及赵德了,他此时像个技术支撑人员,方案都有,且有得有失,但按哪个方案去做,这就是主官决断的事了。
到这个层面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了,而是以成败论是非,做成了就是对,做不成就是不对。
“许先生,你说说吧?”
许清德一脸的纠结,因为这事难啊。
“方才赵司吏所说,乃是应对普通庶民的规矩做法,可豪强有家產、有宗族势力、甚至还有触角延伸到布政使司……这样一来便不是只理断案子那么简单。况且,还涉及民情稳定。”
韩旭知道他最后那话的意思,就是前些日子沈砚提醒过他的,这时候出大状况的话,容易引来关注,而一旦深陷朝堂漩涡,那便身不由己了。
“所以,许先生的意思是?”
“属下以为,是不是按照赵司吏所说的第一种办法,以细故小案轻判,一方面安抚童生、百姓之心,一方面求稳而不出事端。”
韩旭略有意外,隨后无奈笑了起来。
“许先生啊,你挑了一个我心中的下下之策啊。”
所谓角度不同、观点不同,大约就是如此了。
“属下惶恐,不知东家有何妙策?”
恰在此时,张罗生从外间进来,他过来就说:“堂尊,下官看了,仪门外围观百姓不少,这孙宗尧其实是还有一层身份,他是孙伯安儿子在外留的野种,大约是因为这个,因而看热闹的人比寻常案件还要更多。”
“知道了。”
韩旭蹙起眉头,摸了摸鼻子。
一边是上官掣肘、一边是民意汹涌,对手还底蕴深厚,好吧好吧,这一局怎么看都比先前的军餉徵税要难。
真是操蛋的大明。
而这二堂之內,也是落针可闻,大家都在看著这位年轻知县。以至於张罗生都生出了几分不舍,说道:“堂尊,要么这次稳妥著来?那县丞一案刚刚结束,总是出些状况的话,会不会惹来上司不快?”
“道理我都明白,我也不是在害怕,只是在考虑进退得失。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讲,我又不是性情急躁、动輒打骂的恶官。”
韩旭是有些觉得压力大,但他並未想过放弃,他还在考虑,不管是多绝望的局面,也不能就此放弃,事情,一定还有转机。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伴隨著衙役清脆的通传:“启稟堂尊,户房攒典在外求见,称有紧急民情要事稟报!”
韩旭抬眸,眉宇间带著几分思忖,淡淡出声:“进来说话。”
话音落下,原来是那户房书办董易露了面,快步走入二堂,脚步轻稳,躬身行礼,姿態恭谨又带著几分急切。
看他如此作態,韩旭心中有些异样,这是个老实人,若不是有大事,绝不会像这样仓促的进来。
“何事慌张?”张罗生见状率先开口问询,身为县衙主簿,他最清楚县衙规矩,若无紧要变故,户房吏员绝不会在主官议事时贸然闯入。
却见那董易直起身,目光郑重看向韩旭,躬身沉声道:“堂尊,属下近日命麾下差役、市井眼线分铺暗访,查得白家近日主动串联城中粮、布匹、药材三大行当的主力商户,暗中定下章程,筹谋操控粮、布等商品物价。”
这话一出,二堂內的凝重氛围陡然又沉了几分。
许清德眉头骤然紧锁,原本温和的面容多了几分肃穆,张罗生也是神色一凛,面露诧异。
韩旭却是债多不愁,言道:“细细说来,不得有半分隱瞒。”
“是!”董易拱手应声,条理清晰地细说始末,
“如今本县刚缴秋粮、叠加军餉摊派,民间储粮本就耗损极大,寻常百姓家余粮撑不过冬月,正是生计最薄弱的时候。
白家掐准这个节点,牵头定下统一章法:城內大小粮铺,即日起暗中囤粮惜售,每日限量出粮三成,以此人为製造市面粮荒;
布行、药铺同步跟进,匹布、常用药材逐日悄悄抬价,日日攀升,温水煮民。
为保此事万无一失,白家拿出了成套手段。
其一,借自家垄断的骡马栈、货仓、转运行当,把控南北进出太谷的商货渠道,外来客商的粮食、布匹到货,一律被白家以囤货压仓、拖延转运的方式截流,不准低价流入市面;
其二,白家许诺参与抬价的商户,后续给予仓储、转运、客源的优先便利,共享涨价红利,若是有商户不肯依从,便截断其商路、卡住存货周转,逼其不得不从。”
韩旭听完观察了一下眾人脸色,发现没一个轻鬆的。说实在的他也不轻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却是帮助他进行选择了。
许清德似乎有所察觉,心思急转之下,说道:“东家,要不要属下再催催府城那边的消息?至少也得知晓对方底细。”
韩旭停顿了几秒,之后轻轻说道:“来不及了,世上难事,有十分的把握自然是好,可要是没有,难道就不做了?”
这种官,他以前在网上与人论史时,是怎么站在道德制高点喷他们什么来著?
想不起来了。
但他真的有些不敢,不敢就这么窝囊了事。
“来人,排衙,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