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来说再怎么样囂张的乡绅也该对父母官客气些,除非他真的是什么阁老同族。照韩旭现在看来,还是上面有人为他打了招呼,他便腰杆硬了起来。
此事旁人可能不知,但白家二郎肯定將这其中事情告知他的老父了。
换做他是白敬之,一旦得知已说动布政司、知府等衙门里的上官开口,那自然也会不再將一个七品知县放在眼中。
如此说来,白敬之今日算是有了倚仗才登门。
这样一想,韩旭更觉得自己的县令权威遭受了挑战,心中自然也就对白敬之更加的恨上了。
至於白敬之,他也不是很开心,最直接的缘由自然是他被轰出了衙门。
明面上,他是民、对方是官,但一回到家便骂骂咧咧起来,继而又將自己的掌柜集合起来,这当中也包括裕丰粮栈。
其实白家除了是个粮商,还做了布匹、药材和牙行生意。比如骡马大栈、车马行、货仓白家皆有参与,这有点像是居间交易,太谷因为有水利之便,所以是个商业交易集散地,南北客商来太谷落脚、存货、转运,哪一样都是钱。
甚至有人私下里传白家还有走私私盐的路子,只是这等事比较敏感,最多也就是传传。
白家大堂之內,他对著手下的几个掌柜说:“你们暗中去联络本县的粮商、布商、药材商,与他们约定好,择一良机暗中上抬市价,眼下军餉银和秋粮叠加,至少数月之內,必定粮食稀缺。这是一次发財的大好时机,请他们莫要错过。我这里自也会联络其余大小乡绅,至少不让他们明面反对。”
一眾掌柜面面相覷。
其中那白良可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东家,是不是县衙那儿不顺?”
白敬之哼了一声,“黄口小儿,不足为惧。”
“话虽如此,可王县丞获罪,张主簿倒戈,六扇门內成了那人的一言堂。咱们单独行此之事……”
“你们放心,我家二郎已经託了上方关係,我在此与你们保证,他绝不敢动我!王勉够不到的地方,不代表我也够不到!”
……
……
“掌柜的,我知你和那位布政司的白都事很熟,你又何必佯装不认识人家呢?我也没甚坏的心思,只是想和他做点生意,探寻些他的跟脚罢了。”
太原府城之內,田朔第三次来到了上次那群人聚饮的酒楼,只是面前这位穿著深棕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並不怎么理他,只是一直低著头拨著算盘子,仿佛没他这个人。
说来也怪,田朔还没见过这等只需动嘴的银子都不赚的人呢。
“若是做生意,那边去找你想做生意的人,来我这里捣乱作甚?”
掌柜的说话都不看人,一副瞧不上田朔的样子。
田朔的耐心也是被一点点消磨,他是强撑著笑容,“谈不上捣乱,也没有其他心思,你只说你知道的,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大可放心吶。”
掌柜的终於抬头了,但是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你。”
田朔气急,他还没见过这种不开窍的人。
转了转眼珠子,他觉得这样不行,一日日耗下去得到什么时候?知府衙门那里也没个回话。
可说到底,这不过就是打听一个经歷司的都事。
这还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成。
心中暗暗骂了一句,他便暂时先离开了此处。
背后,小二对著掌柜说:“东家,那人做什么的?”
“別管他,破衣烂衫、一身土气的乡下人,能出得几个银子啊在我们这儿装大爷?”
掌柜的狗眼看人低,说这话时还刻意地没有放低声量,加之田朔也没想真的离开,所以这句话被他听了个结结实实。
其实这年头,上下尊卑清楚分明,遭贵人骂的不在少数。
然而田朔不一样,他近些日子刚觉得自己攀上了大腿,自认已经与往常不同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这般遭遇,这让他心中一下子积聚了三分火气。
他妈的,怎么说他也是跟著官家人的,就算是狗腿子,那也是官员的狗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比这酒楼的掌柜差吧?
『啐』!
田朔在酒楼门口吐了口恶痰,眼中亦闪过一丝厉色,隨后隱没入街角之中。
之后,数个时辰一切如常,可能掌柜的已经忘记了先前之事,而就在傍晚,他们即將落锁,等著安装最后一块门板时。
田朔忽然自幽黑之中闪出,他一把抓住干活的小二脖子,並將其推得老远,而他自己又从容转身將那门板按上。
“好贼子!你干什么?!”小二被他嚇了一跳,自然没有好话。
听了他的叫喊,掌柜並一人从前方的院落中现出身形。
“又是你!你敢强闯我这酒楼?!难道不怕我报官吗?!”
田朔也不理他们,而是从长靴之中掏出一个匕首,接著『砰』地一下往桌上一戳,挑衅道:“谁要告官?你啊?”
地上的小二面色惨白了几分,他慢慢拖著身体往后退,但嘴上还是在威胁,“你,你只有一人,我们可有三人,以一敌三,你不是对手。”
“哼。”
田朔自小在村里与人爭斗,早养成了凶狠决绝的性子与临敌不惧的勇气。而市井中人大多胆小,哪有几个有男子气概的。
就说这刀子一亮,那位掌柜的就浑身肥肉一抖。
“我就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如何就不能答了?”田朔把匕首拔了出来,三步並作两步突然冲向那名掌柜。
这一下嚇得这傢伙惊叫出声,甚至把身旁的小廝往前推搡,“快…快,你们二人挡著他!”
而他自己已转身就跑。
可田朔毕竟手执锐器,另外两人儘管摆出阻挡姿势,却是不敢轻举妄动。而田朔却神態自如,他先是趁著躺在地上的小二来不及起身,猛地照他胸膛来上一脚,踢得这傢伙当场蜷缩起来。
至於另外一人,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且他似乎有几分招式套路,竟来了一招假刺真踹,对面那人因为顾忌匕首,而忘了下盘,结果被田朔踹中膝盖,再来一个底盘横扫,当即摔倒在地,並痛呼道:“掌柜的快跑,这贼子手上有料!”
跑?
往哪儿跑,田朔一个小年轻也不会让一个肥胖中年男子给跑了。
不多时,他就把这三人提溜到一起,算是一人包围了三个。
“壮士,你有什么就说,何必、何必动刀子呢?”
田朔心中过癮,一直拿匕首在他们脑袋上方盘旋,嚇得他们一缩一缩的,“我本来好好说了,你听么?”
掌柜的额头都已经有汗水浸了出来,不住点头道:“说,说,你问什么都说。”
“哼。”
“我问了你数十遍了?还要爷爷我再问?!你说!再慢上一些,小心我这刀一不小心掉下去!”
“是是是。”掌柜的吸了吸鼻子,似乎都要哭出来的模样,慌不迭的讲道:“你打听的那姓白的,確实是经歷司的都事,这没有假。不过他也不是简单的都事,此人善於交际、出手阔绰,时常邀人聚饮,三五人、六七人都是有的,在下也是与他这么相交上的。”
田朔明白了,“看样子,还是和你意气相投?难怪你这么替他保守秘密。”
“没有,没有,在下与他也就是普通关係,他的事知道的也不是太多。”
“据我看,这些人相聚一起总免不了一番吹嘘,但大多令人发笑。我来问你,这姓白的,可能攀得上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田朔话音一落,立马將匕首抵到这傢伙的面前。
这番威胁之下,掌柜不敢不认真作答,他仔细想了想,“……布政司里都是穿红袍的大官,他一个都事虽说是比咱们厉害不少,可要说能攀上的实在也少。”
“不对,肯定有!”
“啊,慢、慢,壮士你可小心,这刀子我看锋利得很吶。你让我再想想,”掌柜的擦了擦脸上的汗,某个时刻动作一顿,说:“我想到了,月余前有一日他特意嘱咐我准备最好的包厢、上最好的酒肉。”
田朔一听耳朵竖了起来,“请的谁?”
“好像是个年轻人,至多二十岁的样子。”
“二十岁?”
田朔心想这好像也不太对,他的东家这个年纪当个知县就已经有很多人惊嘆了,而且进士也不多见的,谁这么有本事二十岁就能在布政司衙门混个人样?除非是那种真正的达官贵人了。
“穿什么顏色的官袍?”
“不是官袍,就是锦衣华服。我是听说他是布政司里某位排得上號的人物的公子,我听下来……好像是叫他年公子。”
“是叫年公子吗?”田朔对著另外的两个人求证。
这两人急促的点头,“是叫年公子,我去上的菜,清楚的听著的。”
田朔收起匕首,他心中已经有数了,“布政司衙门里真正的大官也没有几位,还姓年,掌柜的你都知道那是谁了吧?”
不会有错,应该就是藩司参政年思正。
当初去知府衙门的也是他。
按田朔自己所想,这件事还是有几分可信的,毕竟姓年的实在不多,还得是有点儿身份的,很难会是某种巧合。
田朔越想越对,继而开始兴奋起来,以至於一夜都没怎么安睡,只想著怎样再把这个来之不易的消息递迴去。
然而至清晨时分,懵懵状態的他忽然又听到门外大街上传出的嘈杂与吵闹,除了街坊邻居聚眾喧譁,甚至还有锅碗瓢盆飞起砸地之声,
因为昨夜持刀迫人,他还以为是官差来拿他了,嚇得他衣裳都来不及穿就跑到门缝里往外偷看。
结果怎么著?
全是人!
大街上乌央乌央的挤满了百姓,还有身穿兵服的持械检校,这些人將分两列,將百姓隔绝於路边,而当中则是留出了一条通道。
还真是官差!
田朔『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满心惊恐之下,眼神也不由有些不自主的颤动,还好他算是会动脑子的,他马上醒悟过来:
自己是个什么人物?
烂泥坑里刚露点头、堪堪扒住官老爷们脚后跟的小蚂蚁而已,就算是鋃鐺入狱大概也没资格整出这般大的阵仗吧?来个县衙牢头都了不起了。
事实也的確如他所想,人群喧囂、根本没人搭理他,田朔穿得普通,寻个缝隙挤在围观百姓当中。
不久之后,一辆囚车軲轆碾著青石板缓缓行来,木笼內贪官披枷带锁,神色颓丧。
周遭百姓则怒骂震天,纷纷拾起地上烂菜枯叶、碎瓦泥块朝囚车掷去,间或有几枚变质臭蛋飞落,没人捨得糟蹋正经吃食,只以废弃秽物宣泄满腔愤懣。
听在田朔的耳朵里就是『黑心狗官』、『枉食朝廷俸禄,半点良心都无』这类怒骂,稍微激愤些的还会骂出『下辈子当个畜生』这样的脏话。
可惜囚车里的人头髮散乱、样子狼狈,实在看不清楚面容。
田朔有事在身,又惊魂乍定,便没心思继续看这份热闹,只是他在想办法退出拥挤人群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对著身边人道:
“这姓年的,平日里就囂张跋扈、欺压百姓,今日有此现场,也算是老天爷开了眼。”
书生旁边的好友道:“听说是他儿子犯的事带了出来,想来应当不是小事,参政毕竟是从三品的高官,除非何中丞亲自决断,否则应当不会那么快。”
田朔耳朵尖、心思灵,他马上客气地拱手求教:“敢问两位,今日这做了囚车游街的,难道是那位布政使司的年参政?”
他穿著普通,好在对方虽然嫌弃神色,但总算答了他的问题,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田朔心中微动,再次確认,“真是那位年思正、年参政?”
其中一名书生忍不住嘲笑,“布政司就这么一位姓年的参政,还是说,你认识另外一个?”
他的好友忍不住捧腹,之后对著田朔的背影指指点点,毫不掩饰。
田朔则浑不在意,他现在是有点懵圈的状態。
这事情……感觉总是怪怪的,怎么过了一夜会有那么大的转变?可惜以他的能耐和身份,实在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只能將这两日的见闻带回去。
原本他还想写个信,后来想著太原到太谷,慢慢走两日,快点走的话,清晨出发,日落时也就到了,而此事东家又关心,因而想来想去还是亲自跑一趟。
当然,白家二郎那边还得再去一趟,若是这位年参政出了事,想来他也会有所反应才是。
如此,有了十分的把握,他也才好和自己东家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