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服气养性》,纸页泛黄,墨跡陈旧,宋去忧指尖摩挲,微微愣神。
他抬眼看向梅映雪:“多谢姑娘,在下不明白,前世的我为何执著於养性法?”
梅映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因为养性成的仙,合乎天地之道,不必经受仙庭三灾六难的考验;也不像其他路子成仙之人,为了削弱每五百年一次的天劫清算而寻仙庭庇护。
不过唯一不好的,便是会得罪其他仙。”
“得罪其他仙?”
梅映雪抿了口茶继续道:
“你们都不是同路仙,人家自然不认你,自然看你不顺眼,自然要排挤你。因此也时常发生衝突,而养性法出来的仙不如人家路子出来的多,名声不好,所以你还修吗?”
宋去忧將书收入袖中。
“修,为何不修?”
“不怕得罪整个仙庭?”
宋去忧摇头无奈地笑道:
“他都要弄死我,难道我还要怕得罪他?当然是赶紧成仙反过来弄死他。”
梅映雪闻言,放下茶盏,那双眸子静静地望著宋去忧,让她想起那穿著青袍广袖,肆意张狂的作死故人。
她唇角微扬,起身走向窗边:
“既如此,你便好好修炼吧。
另外这养性法所需的坤元重浊炁与乾元清阳炁,我只帮你找到了这两炁的消息,前者在这阴界的地渊之下,后者则在崑崙墟中,想得到这二炁,就只能自己去取了。”
宋去忧虽还未看那书,但还是张嘴问道:
“敢问映雪姑娘,那地渊在何处?我又该如何去?”
梅映雪推开那扇木窗。
窗外一片昏蒙蒙的天穹低垂著,不见日月。
远处有低矮的山影,黑沉沉地伏在大地上,一道汹涌大河蜿蜒绕行,河面上隱约可见点点幽绿灯火,缓缓飘移,顺河而下。
梅映雪指著窗外大河道:“那地渊在那忘川水的归处,活人去不得。”
宋去忧走到窗前,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扑来,那幽绿灯火,在忘川上轻晃摇曳。
“不过……”
梅映雪上下打量著宋去忧道:“你如今便是魂魄,不是活人,自是可以去得,只是十死无生罢了。”
“还请映雪姑娘指条明路。”
梅映雪素手一伸,一柄青苍长剑便出现在手中。
“这柄剑內藏有一术,你能学会自是可以多一层生还的机会,还有你壶天里的残卷天书,术法太多,我劝你还是好好静下心修炼些时日,將这些术法融会贯通,不急这一时。”
宋去忧眉头紧锁地接过长剑,这剑自然是自己的那把苍天。
“现在的你就是躺在宝山上的穷鬼,如此多的好术法,在你手上,只会个皮毛,白费了百年前自己的谋划。”
宋去忧闻言,指尖抚过苍天剑冰凉的剑脊,没有说话。
的確如梅映雪所言,自从得了那捲天书残卷,他確实囫圇吞枣学了不少术法,却没有一样真正吃透。
“多谢梅姑娘点醒。”
宋去忧拱手道:“敢问映雪姑娘,我能在九幽待多久?”
“我共为你寻了六十五枚特殊寿丹,你现如今身上剩几枚寿丹便可在这阴界待多少年。”
说著一直在后面的云雀拿出个小布袋,递给宋去忧。
宋去忧接过打开后,数了数,里面还剩下五十三枚。
云雀道:“给了土地爷一枚,打造剑胚花了十枚,在壶天餵给你的肉身一枚,一共还剩五十三枚。”
宋去忧攥紧那只小布袋,五十三枚寿丹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五十三年。
已是普通人短短的一生了。
梅映雪放下手中茶盏:“既如此,你便安心在我这梅山住下,也不用想人间之事,毕竟人间事由人去管,你现在已经算是个死人,轮不到你去想。”
……
既来之,则安之。宋去忧在此处住下。
这几日他研读《服气养性》,算是知晓了个大概。
立人:一借大地脉动,引地气入体,通百匯,引九天清气与地气对冲,成大哉元炁,打通周身窍穴;二扫心府,除杂思,得心府生光;三听雷音,唤醒周身神祇。三者皆成,此境圆满。
合地:重浊者,凝滯而为地。炼化坤元重浊炁,得沉、降、聚、藏。
感天:清阳者,薄靡而为天。炼化乾元清阳炁,得轻、升、散、明。
演道:沉与轻,降与升,聚与散,藏与明,皆在体內演化循环,循环往復,如道般绵绵不休。
归一:在人体內演化天地,即天地人三才归一,自身中自有天地,至此举手投足间便有天地伟力。
可惜的是有了通天法,少了坤元重浊炁,不能修行,只能一点点精修术法,为闯一闯那地渊做些准备。
……
钱塘郡城北,灵佛寺下宅院。
吴先生面无血色,面对著前方一男一女两道士低著头,沉闷不言。
王玄面色凝重,握紧手中龙虎宝剑:“吴先生请回吧,我师弟消失之事与你没关係。”
吴先生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终是长嘆一声,拱了拱手,踉蹌著转身离去。
一旁的苏棠面色冷寒,看向身边今日急匆匆赶回的王玄道:“师兄认为师弟去了何处?”
王玄欲言又止,他想將宋去忧大概率身亡的消息说出来,毕竟属於师弟的那片碧翠玉叶已经被毁。
可话到嘴边,王玄强笑道:“师妹放心,师弟吉人自有天相,应是寻妖除邪忘了时间。”
……
天气渐暖,云雨渐多。
大江上的渔民,商队,甚至观光行客,近些日子在江上討生活的,皆发现些古怪事——好多大蛇在天上飞。
这些大蛇也甚是奇怪,有的细长如绳,绵延数里,有的短粗如木桩,乌黑冒光,甚至还有长多个脑袋的,扭曲缠绕。
见此异状,官府中人倒先站了出来,说这大江要走蛟了,不许有人在江边活动。
大江沿岸各地官府,往日都是扒皮的货,这次却做起人事来。
水则碑旁没日没夜地派人看守,大江沿岸的河堤也遣人排查加固,就连在这些官府中人看来是贱骨头的贫民,这几日也被差役用哄骗恐嚇、好言相劝的两副面孔驱离了江边。
可搬离江边,又能往哪里去?
对於百姓一毛不拔的官府,倒是送佛送到西。
这几日,各郡都在大江边清淤,夯堤,这些人便是做起了这些活计,每日得几个铜板,能吃碗热饭。
无人在意的是,在那些被各地官府紧急徵调的民夫中,有些奇怪之人。
倒也不是说这些人奇怪,只能说“类人”。
这些类人中,有的毛髮旺盛,长著鬃毛,赤身做著活计,蹭人一下,便扎得人直叫唤;有的嘴巴尖长,那一口尖牙嚼起硬米饼来,看得人直皱眉头;还有的鼻孔老大,一个鼻孔插五六根筷子都轻而易举……
这些类人皆沉默寡言,不怎么吭声。
好在周围一同做活的其他人,对他们没有排斥,只当先天不足,长得怪异,很喜欢与它们说些家长里短,有些好的吃食,也一同分享。
这些类人皆憨笑回应,不知不觉间更卖力地干活了。
……
大江的源头在极西,在齐天高的大山脚下一处泉眼。
那泉眼呼呼流水,一年四季永不停息,也不知从何处流的那么多水。
居住在此的山民常在此挑水生活。
这一日,乌云密布,隱有巨蛇隱於云端。
不多时天上便下起倾盆大雨,衝著砂石,流进大江河道。
在此生活的外出放羊娃子,淋著雨赶回家,见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色。
大山震颤,似被斧砍,房子大的青石说滚就滚;滚石落地后,高山之上又有遮天碧翠,倾泻而下,一只黑鳞蛟蛇,立於碧翠潮头,顺著汹涌碧涛遁入大江中,奔腾向东。
……
隨著官府的宣传,大江走蛟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沿岸百姓刚开始不信官府会有如此好心。
可当那些在堤上做活的民夫们发现,这些日子大江的水位確实涨得厉害,浑浊的江水裹挟著泥沙草木,翻涌著往下游奔去,水势一日比一日急时,沿岸百姓开始人心惶惶。
洪水消息传播的慢,先是西边几个郡县,紧接著便是中游的重镇。江水倒灌进支流,衝垮了七八处小堤,好在官府早有准备,倒也没出什么大的人命。
只是那些住在低洼处的百姓,这回算是彻底没了家当。
奇怪的是,有些“类人”较多的地方,它们却发起了內訌,在河堤上打了起来。
一旁的工友將它们拉开后,它们却愤愤地跑进了山林。
江边某处山林里,內訌的“类人”,变成了妖怪模样,瞪视著对方。
先开口的是一只青鬃野猪精,它獠牙外翻,身形壮得像座小山:
“柳九,只要扒开河堤,將这龙鳞里的水灌入江中,让洪水吞了这整座城的百姓,你我就可在西教有了天大的功德,到时候,在教中不说地位水涨船高,就算得佛陀传法也未必不可。
难道你要放弃这长生得道的机会吗?”
另一只妖是条白鳞水蛇,盘在一棵老树上,鳞片在雨中泛著幽光。
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原本想的与你相同,得道长生,可这些天与他们同劳动,我下不去手。”
“你下不去手,我去下,得了长生咱们兄弟同享。”
“不,此事不可如此,虽不知为何,但我应该阻止你,如果不阻止你,我会后悔。”
野猪精愤愤不满,粗大的鼻孔喷出滚烫的白气:
“阻止我,你莫要忘了,当年你被捕蛇人抓住,是谁拱翻竹篓救你出来的。如今你倒好,跟那些没毛猴子处了几日,便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说著那野猪精扭头狂奔,撞倒一颗颗挡路的合抱粗木,冲向那堤坝。
白蛇急忙上前,想要阻拦,但那野猪精已衝出山林,眼看著就要抵达堤坝。
忽,一阵破空鸣啸。
但见一道青罡箭矢穿过那野猪精小山般的身躯,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淌出滚烫的妖血。
那白蛇红了眼眶,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
迎接它的是一道白痕,它自己留下的,是两节扭动乱晃的身子,倒在了血泊里。
此处不是孤例,各地常有发生。
要破坏堤坝的妖邪,被早就潜伏蹲守的除魔卫斩杀伏诛。
……
大江之上,要说还是簰教弟子眾多,各江段总会有一两竹排,任凭江水汹涌湍急,那竹排就是纹丝不动地定在水面。
竹排上的簰教弟子,三炷香,一吃饭瓷碗,放在排头。便是对想趁机作乱的妖物,最大的震慑。
陈排头便在一处支流匯聚的江段。
他蹲在竹排上,不顾天上的大雨淋、狂风吹,竹排头那三炷香,在风雨里依旧烧得正好,灰青的烟气,瀰漫在江面,风吹不散。
陈排头持著翠绿竹竿,正凝望著眼前上游一片湍急水面。
忽。
如山的洪峰拐过两岸对峙断崖,里面还浮著一个黑黢黢冒著烟气的东西。
陈排头瞧得真切,那是一截脊背,鳞片足有磨盘大,黑得发亮,正贴著水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王玄兄弟是对的,有东西走蛟化龙。”
说著他摸向自己腰间,摸向一枚画满符籙的桃木钉。
这枚桃木钉,是施展钉蛟沉沙之术的重要法器。
陈排头指尖在符籙纹路上一寸寸摩挲过去。
钉长七寸,通体乌沉,上面密密麻麻刻著三十六道符文,刚正至阳。
这东西在他们教中是七枚一套,但使用时通常一枚钉镇一条蛟,绝无失手。
可陈排头只准备了一枚钉,此刻捏著它,手心全是汗。
並不是怕了,而是这蛟蛇太过诡异,全身冒著人脸形状的黑烟不说,而且那黑鳞上,竟生有淡金的卍字符。
“罢了,无论有何背景,想走大江化龙,都得老实在江底,沉沙化泥。”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陈排头指腹擦过桃木钉最后一道符籙,咬破舌尖、以血催咒。
桃木钉立刻红光大涨,其上三十六道符籙,流转不休,携著那桃木钉破空而去,没入浑浊江水,钉在那黑鳞蛟蛇七寸处。
吃痛的蛟蛇扬起已有龙样的蛇首,对著天空发出阵阵嘶鸣,那双嗔怒冒火的竖瞳森森地瞪了陈排头一眼。
身上蛇鳞上的卍字符,忽然佛光煌煌,有阵阵佛音盪起。
陈排头瞳孔骤缩。
那钉龙钉上三十六道至阳符籙专克天下水族,便是修行千年的老蛟挨上一钉,也得筋骨酥软、沉入江底。
可眼前这东西,竟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