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记钉龙钉,黑鳞蛟蛇並未如其他蛟蛇一般,沉入江底,反而剧烈挣扎。
它张口喷涌出一股污浊如油墨的黑烟,那烟在半空中凝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张嘴无声嚎哭,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朝著陈排头扑来。
陈排头抄起竹竿,竿头一点翠光如豆,迎著黑烟一搅。
竹竿过处,那些人脸烟消云散,可消散之后又聚,聚了又散,源源不绝。
陈排头眉头紧锁,自言道:“身缠怨魂,你这孽畜到底吞了多少人?”
黑烟无穷无尽,每散开一团,便有更多的面孔从蛟蛇鳞片缝隙里挤出来,男女老少,哭嚎无声,眼眶里淌著漆黑的脓水。
陈排头心头一沉,知道今日遇上了硬茬。
这蛟蛇养出这一身怨魂缠附的肉身,若不是身上有卍字压制,早就不成蛇样,该化作一团相互撕扯的怨魂了。
陈排头手上翠竹,点,搅,扫,劈,那翻涌而来的黑烟难以近身,被拦在竹排外。
那蛟蛇七寸处钉著的桃木钉嗡嗡震颤,三十六道符籙光华流转不休,深深扎进蛟蛇血肉中。
那孽畜吃痛,受了刺激,鳞片上那淡金卍字符倒愈发明亮,身上佛光与怨气交缠蒸腾,在江面上升起一层油腻浊金的雾。
洪峰转眼將至,竹排上那三炷香的火头被雾气一压,青灰色的烟气也不再瀰漫。
面对山高的浪头,陈排头猛地將手中竹竿在竹排正中一插,拿起一旁的瓷碗,拔掉三炷香,吞入口中细细咀嚼。
对著那蛟蛇吐出香碎,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细密的青线,化作绳索蜿蜒缠向那冒烟蛟蛇。
嗤!……
绳索接触黑雾,轰然炸响,似是滚烫油锅泼入冷水,沸腾迸溅。
待绳索缠上蛟蛇,陈排头用手中白瓷碗,舀了碗水,右手在碗中写画后,便对著江中一泼。
江中水瞬间凝滯,那洪峰被定在了竹排前,静如高墙。
这时天际云端隱有长条怪蛇,蜿蜒腾跃,一口让人听著忍不住摇晃的腔调,从云端传下:
“小友,行个方便,我家小儿此行只为消解身上嗔怨。”
听到声音,陈排头拿碗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云端那声音来处,一条通体暗红、鳞片上生满铜钱纹的巨蛇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脑袋。
那脑袋远看有野象大小,两只眼睛一金一银,竖瞳里像是烧著两盏莲花灯,额心白毫猩红闪烁,极其邪魅。
“你这小儿,怨气缠身,不知吞了多少生灵,让我行方便?妄想!”
“小友有所不知,我家小儿前世乃西教大佛,发下弘愿要用己身做枉死亡魂的坟冢。只是弘愿未了便圆寂了,这一世投了龙眾身,那些亡魂自然寻他討债,自愿进它的腹中。
只待他走蛟化龙,携罪恶东去,入那龙宫消解罪孽。”
陈排头闻言,摇头轻笑,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捧白米,撒入江中。
“一条长虫,找我討价还价,不知道这大江我罩的,一切妖邪秽物只要冒头,杀无赦!”
白米见水便长,瞬息间化作千百个白袍小人,踏浪而立,齐齐朝那蛟蛇围去。
云端那条铜钱纹巨蛇见状,金银双瞳骤然一缩,额心白毫血光大盛:“小友,你簰教与我西教素无仇怨,何苦结下这等因果?”
“没仇怨?那到处挖坟吃尸体的食尸僧,搅的我师死后都不安稳,別说与你西教没关係。”
巨蛇沉默了。
江面上静止洪峰中的蛟蛇身上,白米所化的小人越聚越多,攀上它的鳞甲,钻进那些卍字佛光的缝隙里。
每钻进去一个,便有一张人脸黑烟惨叫著被扯出来,在半空中化作青烟散去。
蛟蛇疼得在洪峰中翻滚,流窜,七寸处那枚桃木钉又深入三分。
云端那条铜钱纹巨蛇动了。
它从云层里探出大半截身子,天上的倾盆大雨化作朵朵红莲,落入江中后,江水复流。
黑鳞蛟蛇趁机潜入浊水,向东流窜。
那暗红巨蛇做完一切,借著云雾遮掩,想要逃遁西回,但九霄的雷光可不会轻易放过它。
风雷骤至,天威已临。
一道青白雷电撕开云层,天地为之一静,直直劈在那铜钱纹的暗红鳞甲。
巨蛇吃痛,庞大的身躯在云中剧烈翻滚,撞碎了半边雨幕。
待雷光消减,云层之中,血光崩碎,那双金银竖瞳莲火一暗,蛇血洒落林间,成了虫蚁食粮。
洪峰虽过,江面未平。
陈排头立在竹排上,拧著身上湿透的短衫,看了眼山里深处,自天而落的焦香蛇尸。又看向东去洪峰,摇头道:
“王玄兄,下次还是躲著你走比较好,免得嘲讽我学艺不精。”
话刚说完,陈排头忽的气急败坏,在竹排上蹦跳发泄:
“娘的,你咋就只准备一个钉龙钉呢?要是听师父的话別不偷懒,准备七个钉子,给那蛟蛇来个钉头七箭,它哪能在你手里跑掉……
完了,下次见到那狗道士王玄,还不被他笑话死……”
……
大江汹涌,沿岸各郡接到詔令,早做好防洪准备。
虽遇江水泛滥,但好在提前夯堤,迁民,被江水吞没的,除了巡江察水的杂役,基本无人丧命。
黑鳞蛟蛇奔腾得飞快,踏著浑浊江水,携带著枯枝烂木,顺著人工河道,拐入钱塘水道,打算从那里进入东海化龙。
至於为何不直接在大江口进海,当然是那江瀆大君不好惹,不通情,倒不如那鼉龙府君妖物好说话。
钱塘水道,鼉龙府君,趴在地下暗湖,一直在等著今日,等待著那黑鳞蛟蛇,带著那些被淹死的民眾尸体,以解开镇压自己多年的封印。
但大江两岸各郡早做防备,没有给那黑鳞蛟蛇机会,没有多少人被洪水捲走。
静慈持著一朵莲花,望著那愈来愈近的洪峰,轻嘆惋惜:
“一路谋划,本想等夏日雨季的天时,但官府招人进山除妖,杀我八部卒,为防谋划落空,只能提前走蛟。可沿岸各地又都做好了防水河堤,迁移民眾。
洪水虽席捲了无数房屋家畜,但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尸,助那鼉龙府君突破封印,只能用些话术哄骗一二。”
……
地下暗湖,泥沙暗沉。
一披著鳞甲的粗獷男子,暗金竖瞳,著青灰沧桑鳞甲,立於搁浅渔船上,看著暗湖水面上,浮著密密麻麻的湾鱷,挤得水面不留一丝空隙。
这时一细脖子驼背老头,晃著官帽,走到男子身前道:“府君,回来的兵卒来报,那西来蛟蛇並未像西教所言,带来数万人尸,就连数百也无。”
鼉龙府君负手立在搁浅的渔船船头,听那驼背老头稟完,暗金竖瞳里看不出喜怒。
“数百也无。”他重复了一句。
“西教那边怎么说?”鼉龙府君问。
老头答道:“静慈法师那边说出了差错,只能提前走蛟,让我们先放那蛟蛇入海,人尸以后补给我们。”
哈哈哈……!
鼉龙府君听后狂笑,惊得水面上的湾鱷纷纷下沉,只留一双双眼睛浮在水面,像泡了满湖的豆芽菜。
“西教当我是傻子吗?空手套白狼……”
驼背老头缩了缩脖子,官帽差点滑落:
“西教说……说此事尚有转圜,只求府君先放那蛟蛇入海,待来年雨季……”
“来年?……”鼉龙府君轻蔑摇头。
驼背老头,忽然跪下道:“可是府君,如今你被困在这暗湖,若强行阻拦恐会折损修为。”
他踱步到船头边缘,低头看向湖面上,不知有多少发亮的眼睛,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罢了,死子孙,成己身。”
鼉龙府君话音落下,暗湖上骤然响起一片低沉的呜咽。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湾鱷齐齐甩尾,水面像是开了锅,泥沙翻涌,腥气扑鼻。
借著萤虫残光,隱约看见湖面的一丝原貌,那些湾鱷两两一对,相互咬住对方嘴巴,奋力往反方向旋转,一颗颗布满鳞甲的头颅,借著同伴的力气,相互扭掉,扯出红白的脊柱。
俄而。
一双双明亮眼眸失去光亮,成片成片地翻起灰白的肚皮,化作无头鱷身漂满湖面。
湖风拂过,腥臭难闻。
驼背老头跪在船板上,他颤声道:“府君……这些子孙,可都是您在暗湖里养了百年的后裔啊……”
“后裔?”
鼉龙府君转过身来,暗金竖瞳透著冷血,暴露著癲狂:
“困在这暗湖底下,子孙再多,也不过是陪葬的泥鰍。”
鼉龙府君立在船头,伸出布满鳞甲的利爪,对著湖面浮尸奋力一握,炸出一朵朵红白相间的肉花。
水面迸溅一阵,变成粘稠肉粥,伴著阴寒湖水,化作一条条血肉长蛇钻向湖底深处。
那血肉长蛇所过之处,泥沙俱沸,暗流翻涌,带著血腥之气,在湖底淤泥翻开那层层叠叠人尸白骨,撞向那湖底封印。
“府君……”老头还想说什么,喉咙里的话却被一声闷响堵了回去。
湖水忽的裂开。
一道暗淡金光忽的从裂缝飞出,悬在半空,那是一柄全身布满锈色的剑,剑上锈色暗红,缓缓蠕动,不时地还迸溅出丝丝血气,崩解剑身,不断的有细碎铁屑簌簌落下。
鼉龙府君仰头望著那柄剑,暗金竖瞳里满是忌惮,这是困了它数百年的封印,让它离不开这暗湖一步,让它数百年来,见不到一丝天日。
……
黑鳞蛟蛇裹挟著洪水来到钱塘口,七寸处那枚桃木钉还钉在肉里,但三十六道符籙光华黯淡了大半。
奔袭一路,蛟蛇癲狂地甩动头颅,身上那些淡金卍字符忽明忽暗,鳞片缝隙里挤出的黑烟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
快了,前方便是入海口,只要入了海,一切都会结束,自己也將不再痛苦。千年的等待,也將圆满,自己將以西天龙眾血脉,得中天龙身,助西教开启龙宫,得大功德。
它立在潮头,急切地望著不远的海,迫切地想要遁入大海。
忽。
前方钱塘水道有股股血水冒出,不时地还浮出泛白的肉块,十分怪异。
但它顾不上了,入海口就在前方,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它也要闯。
钱塘口,咸淡水交匯之处,浊浪排空,足有数里宽广。
黑鳞蛟蛇已嗅到了海水的咸腥气。
骤然间。
那钱塘水忽的塌陷,河水与海水疯狂涌入中间黑洞,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断江漩涡,將源源不断的钱塘水尽数吞入,一丝不剩。
那避无可避的黑鳞蛟蛇,立在洪峰上,一头扎了进去。
它那裹挟著怨魂黑烟的巨大身躯,在旋涡中挣扎扭动,身上的人脸黑烟呜咽哀嚎,被湍急水流搅碎,撕散,陪著那黑鳞蛟蛇,落入幽黑无敌的洞。
忽然,一道金莲破空飘来,飞向那黑鳞蛟蛇,想要將其托出。
“鼉龙府君,快住口,答应你的人尸,不日便送来。”
听到声音,那漩涡处快速升起两道如山峰般高大的鱷嘴,其上獠牙森寒,快速闭合,將那黑鳞蛟蛇狠狠一咬。
两道如山鱷嘴合拢的瞬间,天地间响起“咔嘣”骨碎声。
黑鳞蛟蛇庞大的身躯被拦腰咬断,断口处喷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烟。
那黑烟里裹著无数张扭曲人脸,爭先恐后地从断裂的蛇躯中逃窜而出,却逃不出鱷嘴的吸噬,连烟带魂被囫圇吞了个乾净。
“真当我是三岁孩子吗?我若让这蛟蛇入海,你西教將会立刻翻脸不认。”
吃完蛟蛇,入山的鱷嘴忽的消散,一金瞳披甲粗獷男子立於钱塘口汹涌洪涛上,舔了舔嘴唇,森森的看著那岸边静慈法师。
“罢了,献了我那万千子孙,换一个让我尝了尝你这西教龙眾血脉的机会……”
鼉龙府君咂吧嘴道:
“其实也不怎么样,吃起来有股辣口,实在难吃。”
岸边静慈手中莲花无声凋谢,养了千余年的西天龙眾、夺取中天龙身的大计,竟被这不知好歹的蠢货毁了。
“你可知吃了那蛟蛇有何后果……”
静慈话未说完,鼉龙府君便摆摆手打断道:
“后果?静慈法师,你西教先违约在先,此刻应该我来问,我那人尸在何处才对?”
“人尸,原本是有的……”
鼉龙府君轻蔑淡笑,再次打断道:
“既如此,那你这西天龙眾,也原本是可以从我这钱塘口入海化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