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从月轮边缘向內蔓延,如墨滴入水,不过盏茶工夫,整轮明月便化作一轮暗红色的血月,高悬於夜空。
月光不再是清冷的银白,而是浑浊的暗红,洒在大地上如同一层红色帷帐覆压而下。
紧接著,血雾从大地裂隙中涌出。
不同於从天而降的月光,反而是从脚底的泥土里、石缝中、草木根系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雾色暗红,如同稀释的血浆,並且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不只是林氏坊市,身在林家灵田的林砚同样发现了血雾异常。
他的神识覆盖范围极广,因此敏锐地察觉到,此前堆积妖兽尸体越多的地方,逸散出的血雾就越浓厚。
尤其是林砚製造的古木杀阵,其中堆积的妖兽尸体层层叠叠,在冰封阵的保存下依然保留著死前的模样。
此刻,仿佛受到了血月的召唤,细密的血雾从这些妖兽尸体中渗出,顷刻间便染红了整片树林。
小黑契约的近百头二阶妖兽正匍匐在其中,此刻在血雾的影响下不安地吼叫著。
观木真人领教过这血雾对神识和肉体的侵蚀能力,林砚知道这些二阶妖兽可能无法抵御太久,是以让小黑指挥它们没入灵田周遭的迷雾阵中。
隨后,林砚掐动法诀,在血雾蔓延入灵田之前,便催动二阶青光阵盘,唤出一道青碧的光幕將整片灵田笼罩在內。
不过,他很快察觉到,四处瀰漫的血雾,在触碰到阵法光幕后,依然在不断侵蚀阵法灵光,有的地方甚至发出滋滋的轻响。
光幕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灵石消耗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数倍不止。
林砚赶忙將一缕精纯无比的木属性真元注入阵盘,青光阵顿时光芒大盛,光幕也凝实了数倍。
论真元的雄厚和凝实程度,他一人便等於上千筑基后期修士,有系统帮他补充修为,他甚至可以凭一己之力,让青光阵一直全力运转下去。
但他知道这样治標不治本,这血雾来自那神秘血妖,鬼知道会不会继续增强,一直防守下去也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
不只是林家势力,若是有高阶修士从高空俯瞰,就会发现:
以断崖为中心,方圆千里地界尽数被血雾笼罩,浓雾翻涌如血海,將山川河流尽数吞没。
而那血雾之外,太阳照常升起,但刺目的阳光却始终无法划破那血雾丝毫。
而且,血雾的边缘也並非一成不变,而是缓慢而坚定地向著四周扩张。
有不够警觉的妖兽被血雾沾染,当即化作狂暴的嗜血妖兽,向著身侧的同伴杀去。
......
在林砚的示意下,林山县和林氏坊市也及时开启了二阶玉林阵。
这道由清瑶仙子布置的二阶阵法平日只需低阶阵法师看护,紧急时刻填补灵石即可运转。
此刻几名阵法师动作熟练地將灵石嵌入阵眼,淡青色的光罩在血雾中缓缓撑开。
但终究晚了一步。
靠近林山县城墙的一处木棚区,已有数十名凡人在阵法开启前吸入了血雾。
他们的双眼迅速泛起血丝,瞳孔不断扩大,嘴角流下浑浊的涎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一名中年妇人忽然扑向身旁的老者,张口便咬。
老者惨叫一声,手臂上被撕下一块血肉,周围的人尖叫著散开。
林氏护卫队闻讯赶来,一手一个將发狂的凡人按住,但这些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哪怕护卫队最低都是一流武者,竟也差点按不住一个瘦弱的妇人。
护卫队只得取出枷锁將人捆住,嘴里塞紧布团,防止他们咬断自己的舌头。
陆续有凡人出现相似的症状,木棚区中哭喊声此起彼伏,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
王宝和站在万宝阁门口,望著头顶那轮血月和阵法外逐渐浓重的血雾,面色难看。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快步返回柜檯后,取出一枚传音符,向青榆城的万宝阁杜执事发去,但很快他就瞪大了双眼。
只见传音符化作一道灵光飞入夜空,在血雾中艰难穿行。
飞出不到百丈,灵光便开始黯淡,符纸边缘被血雾侵蚀出细密的孔洞,数个呼吸后灵光彻底熄灭,符纸化作灰烬飘散。
王宝和的脸色彻底变了,传音符失效,意味著坊市与外界的联繫已被完全切断。
他沉默片刻,向著坊市中的观木真人发去一道传音符。
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深处翻出一只压箱底的木匣。
匣中是一套巴掌大的传音阵盘,阵盘边缘刻满细密的银色灵纹。
这是万宝阁执事才有资格配备的传音秘阵,以灵石催动便可隔空与另一位同样是手持阵盘的执事传音。
这还是他突破筑基之后,阁中奖励给他的二阶阵盘,一般的万宝阁掌柜可没有如此待遇。
他连忙將阵盘布在万宝阁二楼,灵石嵌入阵眼,银色的阵纹逐寸亮起。
他將一道传讯打入阵盘,等待上峰迴应。
......
另一边,观木真人已经亲自出手將发狂的凡人压制下来,此刻收到王宝和相聚商討的传音,却已无暇顾及。
他带著一个被血雾感染的中年人来到唐千雪的洞府,那中年人此刻双眼赤红,被两个护卫反剪双手押著,却仍不断挣扎,低吼不止。
同为筑基修士,唐千雪早已知晓发生何事,在观木真人到来之前,便已改头换面。
检查了来人之后,她面色微变,低呼一声“血毒入体”。
她以神识探入病者经脉,只见一缕暗红色的血雾正顺著经络缓慢蔓延,所过之处气血躁动。
她收回神识,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净灵丹塞入病者口中。
丹药入腹,在她的法力催动下,一股清凉的药力顺著经脉扩散,与血雾碰撞在一起。
病者浑身一震,体表毛孔中冒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双眼的赤红渐渐消退,恢復了清明。
“这是净灵丹,能暂时驱散血毒侵蚀,但治標不治本,若再次暴露於血雾中,症状会復发。”
唐千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面色凝重道:
“我手中存货不多,只剩三枚。炼製此丹需要净灵草,这灵草品阶虽低,却並不常见,除了净化之效別无他用,很少有人会专门採摘保存。坊市药阁里的存量恐怕也不多。”
不得已,观木真人只能將仅剩的三枚净灵丹碾碎,粉末化入灵泉水中,分成数十份,而后交给护卫,吩咐让所有感染的病人服下。
很快,护卫回来稟报,直言病人们的症状缓解了不少,眼中的赤红消退大半,但仍有浅浅的血丝残留,神情也依然狂躁不安。
“我去找找净灵草。”观木真人站起身。
林砚已知晓此事,准备让观木真人搜集净灵草种,看能否催生出一批。
“我或许可以试试!”
眼见护卫带著病人离去,一直陪坐在唐千雪身旁的少年突然出声。
观木真人回头望去,只见出声之人乃是一位身著素色布衣的清俊少年,身挎药囊,眉眼沉静,周身縈绕淡淡药香。
此人正是唐千雪的弟子,苏景禾!
观木真人微微一顿,远在灵田的林砚眼眸一亮,“对呀!怎么忘了还有这位存在!”
苏景禾身负【药王圣体】,不仅百毒不侵,而且可以炼化所有有灵之物,这血毒虽然诡异,但真不一定能威胁到这位天命之子。
“也好,那就请苏道友一试。”
苏景禾早已突破至筑基境,观木真人明面上也只有筑基二层,是以言辞客气,以道友相称,更不用说林砚还知道他乃是拥有特殊命格的逆天存在。
“景禾,你......”
唐千雪檀口微张,本想阻止弟子前去冒险,但又想到了林氏坊市的救命之恩,只得改口道:“这血毒来歷莫测,千万小心!”
苏景禾心中一暖,正色道:“放心吧师尊,我有把握。”
隨后,苏景禾跟隨观木真人来到关押那些被血雾侵蚀的凡人之处。
他扫视了一眼疯狂挣扎的眾人,没有急於出手,转而谦逊道:
“法不轻传,观木前辈,还请您和诸位道友迴避一下。”
观木真人自无意见,只要能医好这些林山县的乡亲就好,他们不仅是林家的宗族旁系,更是林砚投资大业的基本盘。
眼见眾人离去,苏景禾这才行动起来。
只见他伸手覆於一名中年女子头顶,体內法力运转,一股吸力从其手中传出。
仿佛感受到了新鲜的猎物,女子猛烈地挣扎起来,体內的血毒也受到吸引,尽数没入苏景禾的手掌。
阴寒的血毒如暗红流霞缠上少年身躯,顺著毛孔、经脉疯狂向內钻涌。
剎那间,苏景禾周身泛起淡青药辉,药王圣体本能运转,体表肌理泛出温润莹光。
流转的圣力如同沸泉般游走於四肢百骸,將暴戾血毒层层包裹、碾磨。
血毒中的凶煞戾气不断挣扎嘶吼,却被纯净药道之力一点点消融炼化。
不消片刻,害人血毒尽数化为丝丝精纯元气,匯入丹田经脉,他整个人的气息反倒愈发沉稳凝厚。
血毒离体,中年女子眼中的暴戾之意逐渐散去,许是血毒吸走了她太多气血,此刻面色苍白,瘫倒在地。
苏景禾將一颗补充气血的一阶丹药餵给中年女子,她的面色这才红润了起来,整个人狐疑地打量著四周,“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苏景禾没有理会她的喃喃自语,脚步不停地走向下一个人,故技重施之下,很快便完成医治。
一炷香过去,感受著成功突破至筑基二层的修为,苏景禾面露喜色。
这血毒狂暴无比,其中蕴含的灵力也同样不俗,仅仅数十缕,便抵得上他吞服上百颗二阶废丹修炼了。
还有一股足以蒙蔽神识的力量,被他储存在体內,与此前积攒的毒性积累在一起。
他都不敢想,若是將外面瀰漫的血雾全部吸收,他的修为又能提升到什么程度?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苏景禾微微沉吟,其他人避如蛇蝎的血雾,却是他甘之若飴的顶级修炼资源......
经过他的救助,原本狂暴嗜血的数十凡人全部恢復了神智,此刻皆面露感激地向著眼前的少年神医跪拜,“多谢仙师出手相助!”
苏景禾瀟洒摆手,向著外面走去,口中却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宅心仁厚的观木真人吧。”
眼见苏景禾出来,观木真人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当即放出神识探查起那些凡人的情况。
眼见所有人都恢復了原样,林砚也鬆了一口气,不仅是因为这些凡人得到了救治,更重要的是找到了根除血雾的办法。
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苏景禾身上的气息不加掩饰,明显刚刚突破至筑基二层。
此人进去时也才不过刚刚突破筑基一层的样子,没想到才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突破至筑基二层,真是不讲道理。
他也不由感慨天命之子的恐怖,前有林虎在兽潮中突飞猛进,直接成为堪比结丹境的炼体修士。
如今这位【药王圣体】,怕是也要在血雾中顺势腾飞了.......
想到这里,在林砚的操控下,观木真人连忙露出笑脸,向著脚步轻快的少年迎去。
“苏道友妙手回春,在下佩服!这是一万贡献点,还请道友笑纳!”
苏景禾微微一愣,没想到观木真人竟然愿意为了这些凡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一股敬佩感油然而生。
他一向自詡医者仁心,此刻在这位心怀凡人的观木真人面前,还是感到相形见絀。
此刻,他因为修为突破產生的傲意消失不见,原本的“道友”称呼也连忙改口,一脸正色道:
“观木前辈大义,晚辈远远不如,前辈称呼我景禾就好!”
“哈哈哈!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某痴长老弟几岁,往后你我兄弟相称就好!”
观木真人豪迈笑道,转眼便与苏景禾称兄道弟,气氛好不融洽。
身处灵田的林砚微微扶额,暗道:“虎哥,不要怪弟弟不站在你那边,要怪就怪王宝和,这都是跟他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