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出来!”
李火云厉喝出声,声音中却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没有人回应他。
但周围所有的青杨树都开始摇晃,树干上的青光亮得愈发浓郁,从树干蔓延到树枝,从树枝蔓延到叶脉。
无数叶片从枝头脱落,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青色的雪。
落叶在他周身盘旋,越聚越多,四面八方都是叶片摩擦空气发出的细碎沙沙声。
李火云神色大变,周身火光勃发,神火宗嫡传的《赤焰焚天诀》全力运转。
赤红色的灵火从体內喷涌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丈许高的火墙。
火焰边缘的血雾被灼烧到沸腾,飘落的青杨叶也被挡在火墙之外。
他同时祭出一面赤铜方盾,盾身表面刻满了火系防御灵纹,悬浮在他身前缓缓旋转。
他將刚恢復没多少的法力注入其中,盾身灵纹亮起,浮现出防御灵光。
他左手按在盾上,右手掐诀驱使火法灼烧周围的青杨树,同时伺机寻找空隙,准备逃遁出去。
赤焰化作数道火蛇扑向树冠,要將这些诡异的树彻底烧毁。
落叶猛地狂暴起来。
原本轻飘飘的叶片骤然加速,每一片叶子都绷得笔直,叶缘的青光化为实质的锋刃。
无数叶片匯成一道青色的漩涡,將李火云连同他的火墙和铜盾一併吞没。
叶片疯狂切割著火墙,每一次碰撞都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赤焰焚天诀的温度足以熔金化铁,但叶片上的青光却在火焰炙烤中愈发浓郁。
那是观木真人以精纯木灵力催动的玄阶术法,青叶剑刃!
观木真人的法力强度,虽然比不上林砚本体,但也远不是李火云能够比擬的。
他只需稍稍催动法力,便能让青杨叶无惧席捲而来的赤焰。
无数叶片前仆后继地涌入火墙,火墙在狂暴的衝击下出现缺口。
数十片青杨叶从缝隙中钻入,绕到铜盾后方,从四面八方同时切向李火云的后背。
李火云发出绝望的怒吼。
他爆发全身法力,赤焰焚天诀被他催到了极致,灵焰在周身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將周围的落叶尽数震开。
但这只是迴光返照。
青杨叶源源不断地从树冠上落下,方圆数十丈內的青杨树都在为这场绞杀贡献叶片。
震开一层便有两层补上,崩碎一片便有十片从另一个方向袭来。
赤焰的光芒被一层层削薄,铜盾上的灵纹在细密的切割下逐条崩裂。
连炸开的火光也被叶片分割成无数细碎的火星,然后在落叶的覆盖下彻底熄灭。
半晌,风停雨歇。
李火云的声音戛然而止,原地再无其半点踪影。
赤铜方盾化为无数碎块散落一地。
李火云本人连同他的法袍、储物袋、那半朵血晶花,都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青杨叶下。
叶片绞杀了目標后並未消散,而是缓缓沉入地面,在青杨树根须的牵引下將那片被搅得翻起的血土重新填平。
林氏坊市中,观木真人缓缓收敛功法,眼中浓郁的青芒一闪而逝。
李火云的位置已经化作了三尺深坑,在青杨树根的缠绕下缓缓填平,不过盏茶工夫那片地面便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砚通过观木真人的神识静静旁观了整个过程。
他没想到这李火云这般记仇,被扔出坊市的事记了一年多,逃得性命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想著回来报復。
祸水东引、贗品血晶花、日后请结丹长老出手,此人在短短几息间便能想出如此毒计,若是这次让他逃了,日后必然是个不小的麻烦。
好在青叶剑刃的威力足够强横,从落叶飘下到深坑填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有给李火云丝毫的逃生机会。
“斩草要除根。”
林砚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將这个教训牢牢记住。
观木真人盘膝而坐,继续研习阵法。
坊市城墙上的散修们仍在兴奋地谈论著血虎真人徒手打死恐怖血兽的壮举。
只有零星几人注意到远处血雾中闪过一团火光,向同伴求证后,却得到了“你眼花了”的结论。
那几人想想也是,可能是盯著血雾太久的缘故,再加上血月红光映射,这才將血色看成了一闪而逝的火光。
就这样,神火宗一代天骄真传、筑基后期修士李火云,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了血雾之中。
那株李火云曾靠坐过的青杨树依旧静静立在血雾中,树干笔直挺拔,叶冠在血月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一阵风吹过,几片新叶从枝头抽出,嫩绿中带著微微的青芒,与满树的深绿叶片一起在风中轻轻摇晃......
......
林虎斩杀完那头三阶血象后不久,观木真人便与小黑变作的林砚一同登门拜访。
观木真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血虎兄,某想借三眼幻狐的幻境一用,为日后渡结丹心魔劫做些准备。”
林虎正在洞府中调息。
他盘膝坐在石床上,周身气血尚未完全收敛,肌肉表面还残留著战斗后的暗红纹路,隨著呼吸明灭不定。
他闻言睁开双眼,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观木真人身上扫过。
没有刻意探查,但观木真人筑基二层的修为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心魔幻境不是儿戏。稍有不慎,轻则道心受损,重则识海受创。你才筑基二层,太早了。”
观木真人正要开口,小黑扮作的林砚开口说道:
“虎哥,观木真人不是外人,且让他一试。”
他身上穿著那件深青色法袍,面容、身形、气息都与真正的林砚一模一样,连走路时习惯性將左手搭在腰间的动作都分毫不差。
小黑【匿踪】神通在血月映照下悄然运转,將他的修为遮掩在炼气五层,观木真人筑基二层的修为也同样经过其遮掩。
虽然林虎不是那种主动探查別人底细的人,但小心点总没错。
毕竟观木真人面具下的样貌与林砚一模一样,若是让林虎知晓,林砚的分身暴露,他也无法继续苟在幕后,相当於少了一张遮掩的底牌。
“尊家主令!”
林虎站起身来,朝林砚抱拳行了一礼。
他虽是林砚族兄,但对林砚的家主身份一向敬重。
他也十分感恩林砚对他的支持,此刻听到林砚开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当目光落在观木真人身上时,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家主开口,我自当全力相助。若观木兄在幻境中受不住,我会立刻收手,这可能导致你在幻境中一无所获。”
“有劳血虎兄。”观木真人拱手一礼,在林虎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林虎看观木真人如此篤定,心中猜测他的修为可能不止筑基二层。
但他还是没有探查,毕竟观木真人为林氏坊市尽心尽力,也算是林砚的人。
林虎不再多言。
他闭上双眼,眉心那道极细的淡紫色竖纹缓缓裂开。
竖纹中是一只竖眼,眼瞳呈深紫色,瞳孔是三道交叠的淡金色圆环,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流转著极其细微的神识波动。
这便是三眼幻狐的第三只竖眼,幻界神通的本源所在。
竖眼完全睁开时,一道无形的神识波动从竖眼中盪开。
这波动不带半分杀伐之气,触到时只如春风拂面。
偏生能顺著毛孔往经脉里钻,轻轻挠在识海边缘,让人下意识心神鬆懈,生出几分“就此沉眠也无妨”的倦怠。
波动所过之处,空气里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连周遭的草木光影都变得模糊失真,径直朝著观木真人笼罩而去。
观木真人立在原地,衣袂纹丝不动。
他双目紧闭,並未抵挡那股幻力波动,反而主动撤去了识海的表层防御。
他本就是为磨礪结丹道心而来,自要完完整整接下这三眼幻狐的幻心之术。
远在林家灵田的林砚本体盘膝坐在洞府中。
他闭上双眼,將意念集中到观木真人身上,透过分身与本体之间的联繫,跟隨其一同沉入幻境。
洞府角落里,小灰正驮著林天启玩耍。
林天启骑在小灰背上,小手揪著它颈后的皮毛,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灰晃著尾巴在原地转圈,二阶后期的灵瞳在昏暗的洞府中泛著淡金色的光。
它接到林砚通过精神连结传来的护法指令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耳朵微微竖起,神识悄然铺展覆盖了整个林家灵田。
......
那股玄奥波动裹著林砚的神念,一头扎进了模擬的心魔幻境之中。
神念一沉再沉。
在沉入幻境的第一时间,林砚便感觉有一团模糊的记忆涌入识海。
那是幻境赋予他的身份。
他不再是林氏坊市那位摇著摺扇的观木真人,也不是林氏坊市的坊主林砚。
而是三十年前青囊药谷的一名年轻药童,名唤阿木。
师父早已仙逝,留下他与师弟阿砚守著谷口的禁制和满谷的灵草。
他记得师父临终前將药种交到自己手中时那双枯瘦的手,记得阿砚每日清晨扯著他衣角喊“师兄该浇药田了”的声音。
也记得魔修攻破禁制那夜,阿砚將他推出谷口时掌心的温度。
这些记忆真实而鲜活,仿佛他本就该是这个人。
林砚在神念沉入幻境的瞬间便完全接纳了这个身份。
他没有抗拒,没有以旁观者的姿態审视这一切,而是让阿木的情感、记忆、执念完完整整地填满了自己的意识。
他忘却了自己是林砚,此刻他就是阿木。
唯有如此,心魔幻境的每一层考验才能真正触及他的道心深处。
他睁眼时,鼻尖先縈绕起熟悉的灵草香与浓重的血气。
自己正站在青囊药谷之中。
谷口的禁制早已破碎,魔修的狞笑此起彼伏,药田被魔气侵蚀得发黑,灵草尽数枯萎。
师弟阿砚正挡在他身前,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胸口被魔爪洞穿,鲜血顺著衣襟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师兄,跑啊……”
阿砚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对著他笑,伸手想推他往后退,“师父的药种……你要护好……”
阿木的耳边立刻缠上一缕极轻的魔音,软语呢喃:
“留下来吧,这一次你能接住他,能挡住魔修,能把阿砚救回来。三十年的愧疚,一朝就能弥补,不好吗?”
阿木丹田中的灵力猛地一颤。
他分明记得当年自己是如何被阿砚推著逃出去,如何眼睁睁看著药谷被毁、师弟殞命。
这份愧疚压了他整整三十年,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想回到这一刻。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指尖即將触到阿砚的衣角。
只要再往前一寸,他就能抓住他,就能把他救回来。
但他停住了。
三十年的愧疚是真的。
阿砚用命换他逃走,不是为了让他在幻境里重来一次,而是让他活下去。
他收回手,声音很轻:“阿砚已死,过往难追。我护药种、承师志,便是不负你。”
话音落下,眼前的药谷却並未消散,反而顺著他的话音一转。
阿砚身上的伤口骤然癒合,魔修被一剑斩於剑下,药谷完好无损,灵草鬱鬱葱葱。
场景倏忽变迁,他从破败的药谷一步踏上了道宗之巔。
身著掌门才有的鎏金道袍,腰间掛著象徵宗门大权的青玉印,身后站满了躬身行礼的弟子,连昔日对他多有指点的长老们也都垂首站在两侧。
山风猎猎,他低头望去,整座宗门尽收眼底。
昔年欺他出身微末的同辈修士正跪伏在台阶之下瑟瑟发抖地请罪,他年少时暗自倾慕的师姐捧著灵茶站在他身侧,眉眼温柔。
“恭喜掌门结丹大成,道途坦荡!”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一浪高过一浪。
灵材、功法、丹药源源不断地呈上来,世间一切尊崇与渴求仿佛都唾手可得。
那魔音又响了起来,带著蛊惑的笑意:
“看啊,这才是你苦修该得的。权柄在握,万人敬仰,何必再苦熬著修仙?留在这里,你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掌门,永享尊荣。”
阿木站在山巔,风捲起他的衣袍。
他修道多年,自然有过登顶宗门的念头,可此刻眼前的一切太过圆满,圆满得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