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伸手去接师姐递来的灵茶,指尖穿过了茶杯,碰不到半分温度。
“道途在己,不在旁人朝拜。”他轻轻拂袖,“虚假尊荣,困不住我。”
话音刚落,脚下的山巔骤然崩塌。
整座宗门如同沙堡般碎开,他从云端直直坠落,重重摔在一片泥泞的山林里。
手上的道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布短褂,掌心满是砍柴磨出的老茧,身边扔著一把锈跡斑斑的柴刀。
不远处是一间漏雨的茅屋,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炊烟。
他愣了愣,內视丹田,內里空空如也,没有半分灵力。
“砍柴的,发什么呆!”
茅屋里走出一个老妇,端著粗瓷碗喊他:
“赶紧回家吃饭,下午还要去镇上卖柴。你啊,天天做什么修仙的美梦,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清醒?”
阿木低头看著自己满是泥污的手,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什么修道,什么结丹,全都是你做的一场大梦。你本就是山脚下一个普通樵夫,生来庸碌,死归黄土,哪有什么大道可求?”
“承认吧,你根本不是什么修士,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臆想出来的。”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的神念深处。
若修行皆是虚妄,那他数十年的坚守、师父的嘱託、阿砚的牺牲,又算什么?
丹田深处,原本稳稳的气旋开始摇晃,仿佛隨时都会散去。
就在神念將散未散之际,他攥了攥满是老茧的手掌。
掌心被柴刀磨出的茧子粗糲坚硬,但不对,这茧子的位置不对!
他砍了三十年柴,老茧应该分布在掌心靠上的位置,那里是刀柄反覆摩擦的地方。
但此刻掌心的茧子却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手掌,连指根处都没有遗漏。
这更像是一个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这双手握过药锄,掐过法诀,引过云雨,种过灵田。
它们不是樵夫的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妇,越过茅屋,越过烟囱里飘出的裊裊炊烟。
山林静謐,云雾繚绕,一切都安然得如同世外桃源。
老妇还在门口喊他,声音越来越不耐烦。
阿木没有回应她。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柴刀,五指缓缓鬆开。
柴刀从掌心滑落,刀尖触地,穿透满地泥泞。
穿透的瞬间,泥泞没有溅起,没有声响,刀身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光影。
地面在刀尖刺入处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隨即恢復如常。
他的眼神彻底平静下来。没有半分挣扎,没有半分动摇。
“我的道不在这里。”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梦也好,虚妄也好,我只走我走过的路。”
就在他勘破此方幻境的剎那,脚下的泥土突然渗出粘稠的黑血。
腥臭的血气瞬间瀰漫开来,茅屋、老妇、山林全都化作血色雾气。
一个个残缺的身影从血雾里缓缓走了出来。
有被他斩杀的魔修,头颅歪在一边;
有夺宝时与他相爭最终败亡的散修,胸口插著他的木剑;
甚至还有他早年炼药时因试药不当而误杀的一名小修士,浑身发紫,直直地盯著他。
“阿木……你凭什么活著?”
“你踩在我们的尸骨上修道,你的道心,都是用血堆出来的!”
无数道怨声叠在一起,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识海上。
血雾顺著他的七窍往身体里钻,每一缕怨魂擦过他的身体,丹田的气旋就黯淡一分。
魔音在血雾里冷笑:“你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也配谈道心?今日便是你的报应,乖乖留在这里,给他们偿命吧。”
阿木深吸一口气,不再退避。
他指尖掐诀,口中念起清心咒,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微光,將血雾暂时逼退。
“斩魔卫道,夺宝爭缘,我杀该杀之人,担该担之业。杀业我认,愧疚我担,但要我为此沉沦,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迷雾骤然散去。
眼前光影一晃,他重新站回了洞府之中。
林虎站在对面,三眼幻狐的竖眼张开,笑著拱手:“阿木道友好定力,这么快便勘破了幻境。”
阿木微微頷首,內视丹田,气旋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刚要开口说话,却猛然意识到不对。
不对。
他心头猛地一凛。
“我是观木真人,不是阿木!”
他还在这幻境里。
刚才的破局、刚才的回归洞府,全都是幻境的一部分。
若是此刻真以为自己脱困,放鬆了心神,便是彻底著了道,真正成为阿木,而不是观木真人或者林砚。
想通这一点,他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去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妄,也不再主动去破局、去对抗。
他就地盘膝坐下,双目紧闭,將所有神念都收归识海深处,牢牢守著那一点最本源的道心。
遗憾也好,尊荣也好,平庸也好,杀业也好,皆是外相。
他修道,是为观草木枯荣,明生死之理;是为守心中正道,护想护之人;更是为逆天改命,成就长生真仙!
过往的遗憾不必沉溺,未来的尊荣不必渴求,平凡的人生不必畏惧,手上的杀业不必逃避。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心若不动,万般幻相皆无可奈何。
他就那样静静坐著,丹田的气旋重新稳定下来,不急不缓地旋转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所有的魔音、所有的声响都悄然退去。
眼前的光影如同镜面般寸寸碎裂,密室、林虎、三眼幻狐,全都化作光点散开。
下一瞬,观木真人猛地睁开眼,真正回到了洞府的蒲团之上,林砚的意识也回到了本体。
洞府依旧是那个洞府。
林虎依旧盘膝坐在对面,眉心的竖眼正在缓缓闭合,第三层淡金圆环最后闪动了一下便敛入瞳孔深处。
林家灵田洞府,小灰依旧驮著林天启在角落里玩耍,耳朵竖得笔直,淡金色的灵瞳紧紧盯著这边。
小黑的精神连结在他识海中轻轻波动了一下,確认他安然无恙。
林砚额角沾著一层细汗,衣袍被灵力浸得微潮,可一双眸子却比来时更加澄澈透亮,如同淬过清泉的古玉,不见半分波澜。
这场由三眼幻狐催生的模擬心魔,让他以阿木的身份,去体验旧憾、权欲、虚妄、杀业、迷局,几乎將他结丹时可能遇到的心魔种类尽数演练了一遍。
幻境赋他以阿木之身,他便以阿木的身份去爱、去恨、去悔、去守。
幻境诱他沉溺,他便在每一层诱惑面前停下脚步,辨认本心。
如今亲身走过一遭,勘破万般幻象,他日真正衝击结丹、面对心魔劫时,诸般幻象都无法动摇他丝毫......
“多谢血虎兄出手,祝我明悟道心。”
观木真人向著林虎微微拱手,语气真诚,却是道出林砚心中所想。
林虎收敛神通,同样还了一礼:“观木兄道心坚定无比,结丹已成定局,在下提前恭贺道友成功渡劫结丹。”
林虎对观木真人能够度过三眼幻狐的幻境颇为意外。
虽然他担心其修为不足,在幻境中多有提示,但观木真人能够勘破最后一层幻境,却是让他意想不到的。
这最后一层迷局幻境,他可没有半分留手。
若是不能勘破幻境,最终会认定自己就是幻境中赋予的身份,在回归现实后也会沉沦许久才能醒悟过来。
经此一遭,他越发確定观木真人的修为远不止筑基二层,怕是在筑基后期修士中也是强手。
但他没有像陆长生那样,將观木真人隱藏的修为与当初的心血来潮联繫起来。
他至今还认为,当初的心有所感、迫切提升实力的警示,就是血妖即將降世的预感。
对於林虎来说,事实也確实如此。
若非他的修为早早提升到炼肉境,又怎能在血妖秘境中护林氏坊市周全?
又如何能够搏杀三阶血兽,获得血晶花提升实力?
隨后,“林砚”带著观木真人告辞离去,林虎重新投入到炼肉境后期修为的巩固中去。
林家灵田。
林砚从幻境中回过神来,內视丹田,原本凝练的筑基气旋又厚重了数分,气旋边缘隱隱泛起一层金辉,那是结丹的先兆!
在以阿木的身份经歷过幻境后,他的道心也同样坚定了不少,识海中的神识缓缓蜕变,竟又增强了几分。
如今,他只需要將修为提升到筑基九层圆满,就能引动结丹天劫,成为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结丹大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全力提升修为。
......
两日后。
青木宗和万宝阁的筑基队伍终於抵达林山县外围。
青木宗的修士们身著清一色的青碧色法袍,袍角绣著青木宗的云纹徽记,腰悬长剑,剑鞘上的灵纹在血雾中泛著淡淡的青光。
为首的是位筑基后期的中年男修,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著几分倨傲。
他道號青元真人,是青木宗戒律堂出身,修为接近筑基圆满,是此行的带队之人。
他身后跟著清瑶仙子和秦镇岳,再往后是八位筑基中后期的青木宗弟子,法袍在血雾中连成一片淡青色的光带。
万宝阁的队伍紧隨其后。
杜执事驾驭遁光,在最前方开路,身后跟著四位筑基执事和两位客卿,皆身著万宝阁制式锦袍,腰间掛著万宝阁的令牌。
他们不像青木宗那般整齐划一,但个个面色从容,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商道老手。
当这两支队伍穿过血雾,看到林山县外那层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遁光。
嗜血藤粗如手臂的主藤从城墙根一直攀爬到城垛,无数细密侧枝在墙面上缓缓蠕动,倒刺嵌入石砖缝隙。
林山县仿佛被一层暗红色的藤甲包裹。
更让眾人惊异的是,藤蔓周围的雾气明显比別处稀薄,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吞吐著血雾。
“清瑶师妹。”
青元真人一脸凝重地看向身旁的清瑶仙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確定这里是林氏坊市?如此诡异,该不会已经被这血藤吞噬了吧?”
“这...”
清瑶仙子同样一脸茫然。
她望著那面被藤蔓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城墙,目光在其中隱约透出的青色光幕上停驻了许久。
玉林阵还在运转,光罩在藤蔓掩映下散发著微弱的淡青光芒。
但这並不能让她安心多少,毕竟,阵法还在,不等於里面的人还活著。
“此处就是林氏坊市没错,那玉林阵就是我亲手布置的。至於这血藤,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诸位道友放心,林氏坊市依然健在。”
杜执事走上前来,拈著山羊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万宝阁的掌柜此前还与我联繫过,坊市中秩序井然,並未被血兽攻破。这血藤嘛,想必是坊市的某种防御手段。”
青元真人眉头微皱,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血藤和玉林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杜执事身上。
“杜执事,既如此,还请你用传音法阵与坊市掌柜联繫,让坊市中人出来迎接。这血藤诡异,我等不便贸然靠近。”
杜执事自无不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传音法阵,放入灵石,阵盘上的灵纹次第亮起。
林氏坊市中,观木真人在这些筑基修士到达林氏坊市六百丈以內时,便已通过青杨树网络察觉。
一株株青杨树在血雾中微微震颤,將那些修士的灵力波动、人数、大致修为清晰无误地传回他识海。
但林砚不可能让他主动相迎,若是让青木宗的人知道他能在隔绝神识的血雾中探查,麻烦只会比好处多。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也过去了。
青木宗的队伍依旧停在原处,没有任何前进的跡象。
城头上的散修们被血雾阻隔了视线和神识,也看不到血雾深处发生了什么。
双方就这样隔著一层血雾和一面藤墙僵持著。
林砚有些疑惑,不知这些人在等什么。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主动派个人出去看看,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主动暴露自己在血雾中的探查能力绝非明智之举......
血雾中,杜执事催动传音阵法没一会儿,阵盘中便传来王宝和略显急促的声音:“杜执事!你们到了?我这就出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