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仙乐飘飘,瑞兽盘桓,不单九重天上的仙班齐聚,便是十洲三岛的海外散仙、四海龙王,乃至幽冥地府的十殿阎罗,皆备了重礼早早赴会。
更有西方极乐世界,也遣了金身罗汉与菩萨前来隨喜。
织女与玉妹兄长等一乾亲眷皆已入座观礼。
还有传闻,大天尊与王母娘娘实则已微服降临,隱在九霄云台之后的珠帘內旁观。
牛郎亦蒙恩准赴宴,只碍於明面上的天规森严,未敢擅专露脸,自是不好大张旗鼓地一家团聚。
然而,真正引得满天神佛侧目的,却非瑶池的盛景,而是一桩闻所未闻的纳礼新规。
就在通往瑶池宝阁的白玉长阶前,赫然设下了一方阔大的纳礼玉台。
玉妹端坐內堂尚未露面,只遣了仙姑传下话来:今日贺礼,皆由督造署陆主事一应总理,群仙须得先过此台唱了寿礼,方可凭牙牌入席落座。
眾仙正自纳罕,忽见陆衍著一袭七品云锦仙官服,满面春风,踱步登台。
拂尘只一扬,便见两名黄巾力士抬起一面十丈高的宝鑑,立於玉台正中。
陆衍朗声向四方作了个揖,高声道:“蒙玉仙子错爱,教下官添为今日知客。今日生辰有个纳礼新规,诸位仙卿所赐贺礼,不单在此造册录名,更要在这面宝鑑之上排定座次高下。以示诸位对仙子情谊之深浅重轻!”
此言一出,宝鑑光华流转,立时化作一面“贺礼价值龙虎榜”。
起初,那些个末流的土地、山神、散仙与下等星官上前投石问路。
他等自知位卑言轻,本就是来討个仙家眼熟,故而所献不过是些年份尚可的灵草、仙果。
眼见宝鑑之上,自家的名讳落在末尾,倒也心平气和,领了外围末座的筹牌,自去饮酒作乐了。
此一节,也显出宝鑑公允之至。
哪知待到各部主事,乃至外邦客僚入场,局面便渐渐不可收拾起来。
盖因这些位列各部正神麾下的实缺仙官,素来极重顏面,且平日里便互不相让。
只见雷部一位神將率先排眾而出,抖著威风献上一对“万年血玉珊瑚”,宝鑑上金光一闪,名號登时拔得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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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將正自捋须得意,身侧火部的一位神將却冷笑一声,砸下两匣仙晶,宝鑑光华一转,火部神將立时反客为主,压下雷部將军一头。
雷部神將顿觉在同僚面前顏面大失,大呼一声:“且慢!方才拿错了兜囊!”
言罢,自袖中掏出一枚灵宝,要求陆衍“重新估值,追加贺礼”。
正当两部神將爭执不下之际,忽听得一声长笑,东海老龙王越眾而出。
四海龙宫素来號称多宝,老龙王抚须,唤龟丞相呈上“斗大明珠十斛,万年海魂玛瑙一尊”。
宝鑑上顿起冲天水光,径直將雷、火二部神將的名讳压在身下。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十殿阎罗本就生得愁苦,眼见龙宫出尽风头,哪里肯教幽冥落於人后?
秦广王当即一咬牙,接连捧出“幽冥九彩彼岸花”、“十世善人功德碑”等一干罕见之物,方才堪堪与龙王平分秋色。
更有一桩趣事:西方来的罗汉本口诵“四大皆空”,欲以一卷《贝叶经》敷衍了事。
眼见宝鑑无情,將经书排在末流,惹得周遭玄门仙家纷纷侧目嗤笑。
罗汉麵皮微红,只得暗自嘆息,从袈裟底掏出几枚“八宝功德池中孕育的金莲子”强行添补,方才勉强保全了佛门的顏面。
这口子一开,纳礼台前顿时成了修罗场。
原本打算拿些名头响亮,实则价值虚高的破铜烂铁矇混过关的仙官们,眼见自家排名掉至倒数,成了眾矢之的,皆是纷纷破防。
谁也不肯急著入席,死死盯著大宝鑑,一旦排名被人挤下,立时掏出压箱底的奇珍异宝追加贺礼。
这攀比之风,终是波及到了那些个姍姍来迟的各部正神。
眾神本自恃身份尊崇,料想所备厚礼必能傲视群仙。谁承想走到近前一观,手下那帮杀红了眼的偏將,外来的龙王阎罗,为了爭强斗胜,竟硬生生將榜首的门槛抬到了一个惊人的天价!
甚至有几位正神大员的名讳,竟还委屈在自家下属之后!
眾神们心中暗骂“竖子可恨”,面上却不得不端著。堂堂一部正神,若论送礼连手下都比不过,日后在九重天还如何服眾立威?
为了维护脸面,只能捏著鼻子下场,暗中斗法较劲,连连砸出稀世罕见的奇珍。
宝鑑上的宝光,越冲越高。
可谓是宝光射牛斗之墟。
……
瑶池內,贵客席上。
大圣早早混入了內场,手里抓著个蟠桃啃得汁水四溅:“这桃子甚是爽口!”
看著玉台前那帮为了个排名急得满头大汗,大出血的老神仙,乐得直拍大腿:
“痛快!痛快!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嘴清静无为的牛鼻子老道与和尚,竟也有当眾斗富的一天!陆兄弟这招“熬鹰”的法子,端的是好玩,好玩极了!”
却说贵宾宴里侧的角落里,有人一袭玄衣,独酌独饮,正是与陆衍同批飞升的散仙——沈飞白。
他跟脚不凡,乃是財神赵公明之子在下界留下的一脉香火,只因是外室所出,不入天家正统。
此前飞升上界后,也早早领了个財神爷那里的肥差,和陆衍一帮无甚身份背景之流,划清了界限。
沈飞白心中暗道:“当真是好手段!”
他打定主意,宴后定要和陆衍好好续续飞升之谊。
……
且说迎宾献礼终是落了帷幕,宝鑑之上,排名已定,眾仙家虽是破费颇丰,却也在较量排场之中,各自依了尊卑高低,分等次落座入席。
正当笙歌又起,筹光交错之际,九霄云台之上忽降万道霞光,瑞气千条,须臾,五色祥云凝结成一尊威严慈和之法相,正是王母娘娘金尊显圣。
满场仙卿急忙起身,慌忙舍了杯箸,齐呼:“娘娘圣寿无疆!”
王母法相微微抬手,示意眾仙平身。凤目流转间,扫过纳礼玉台后堆叠如山的奇珍异宝,唇角微扬,显出几分怡然之色。
玉妹虽是她嫡亲的外孙女,只因昔年织女思凡下界那桩陈年旧案,平日里满天神佛送礼多是敷衍了事,小打小闹,鲜少有这等稀世罕物。
今日倒真教自个儿乖孙女挣下了一份丰厚的家私。
王母心下欢喜,便生了抬举陆衍之意。
法相面带慈和,半是打趣,半是试探,望著台下陆衍开口道:
“小陆啊,你这知客做得倒是个明白人。今日替玉儿筹谋张罗,赚得许多奇珍异宝,教她满载而归。只是不知……你这做主事之人,又为我这乖孙女,备下了什么压轴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