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翠苑不偏不倚,正正挨著观世音菩萨与灵山使团的临时下榻之处!
陡然间,惊扰了菩萨的坐骑金毛犼。那孽畜受了惊,狂性大发,挣脱锁链,横衝直撞,咆哮乱窜,惹出好大一番乱子,连天庭的几处玉石牌坊都给拱塌了。
玉帝闻奏,龙顏大怒,即命纠察灵官拿问二神,雷公电母叫屈喊冤,只道是奉命改道。
孰料灵官查验对质,那传令仙吏杳无踪跡,金花敕令也化作飞灰。白纸黑字全无,竟成个死无对证的哑巴亏!
“粗鄙无状,行事鲁莽!惊扰贵客,有辱天威!”玉帝借题发挥,顺水推舟,將二神重责三百神鞭,罚俸百年,令其戴罪留用。
闻太师虽明知是被人下了套,奈何口说无凭,“惊扰贵客”的大帽子扣下来,也只得哑巴吃黄连,咽了这口气。
为表歉意,还下旨请太上老君开炉,取八卦炉中奇珍,为金毛犼亲自炼製了三个紫金铃,用以安神定惊,镇压凶性。
这紫金铃:头一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晃一晃,有三百丈黄沙迷人。
烟火齐出,飞沙走石,真箇是神仙难挡。一场横祸,雷部折將,佛门倒白占了老君这般利害的异宝!
消息传回启明殿,陆衍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脑中灵光乍现,瞬间想通了前世原著中的一桩悬案。
《西游记》第四十五回,车迟国斗法,孙悟空元神出窍,直上九霄,拦阻四海龙王与雷部正神降雨。
彼时的雷公电母,面对孙悟空的质问,何等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答道:“那道士发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我等哪敢违犯天条?若有差池,即刻革职拿问。”
昔日只当是天规森严,雷部按章办事,今日方才看穿底细!
原来“如履薄冰”的根子,竟是应在了今日这场“无头公案”上!
被人假传口諭,改了地点,出了事却死无对证,平白做了高层斗法,利益交换的替罪羊。
这等惨痛教训,换作是谁,日后当差敢不多长几个心眼?
没有白纸黑字的正规文书符檄,就是雷打不动!少一个印章,缺一道手续,哪怕你齐天大圣在此,也是照样扯皮推諉,绝不出手!
“先赏邓天君,再坑雷电神。借著佛门的势,敲打闻太师,还顺手拿老君的法宝做人情,一箭三雕不过如此……”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玉帝端坐九重,面都不露,却借著这番由头,隔空又敲下闷棍。
凌霄偏殿之內,群仙聚议,不觉已是十数个工作日。
殿上瑞气盘旋,眾真分班列坐。
正议到蟠桃胜会仪注,张天师手捧玉简,高声朗读:“……瑶池花发,钧天乐齐。唯祈三界清平,共迎祥瑞。”
话音刚落,太白金星笑吟吟出班,道:“天师所言极是。只是前日雷公电母演阵,惊了菩萨坐骑。虽蒙天恩责罚,但此等雷霆鼓譟之气,到底是不太应景。”此言一出,杀机骤现,专打雷部痛处。
那下首闻太师早憋了一肚皮无名业火,听得此言,按捺不住,虎步出班,鬚髮倒竖,厉声喝道:
“长庚星此言差矣!前番惊扰,实属无心。近逢胜会,我雷部眾將日夜巡查下界,但有那等啸聚山林,欺霸一方的妖邪恶党,即降神雷,扫黑除恶,以正天威!
我敢立军令状,待到蟠桃佳期,必將下界妖魔荡涤扫除,无人胆敢作乱!”
太师本来欲借严打剿恶之劳,挽回顏面。
哪知正中金星下怀!老星君把脸一沉,拂尘顿地,喝道:“糊涂!太师一味好杀,竟忘了“祥瑞”二字怎写!”
闻太师愕然:“此言何意?”
金星道:“大天尊早有明训,胜会乃三界生生之典。太师却纵容部將,大动干戈,雷火连天,杀伐不断!若惹起冲天怨气,衝撞了赴宴高真,坏了天地和气,你雷部当得起么?”
一番话夹枪带棒,生生扣下一顶违逆圣意的大帽子。
太师面色一沉,才惊觉贪功心切,方知中计,连忙爭辩:“降妖伏魔,乃天条定数。若息刀兵,群妖反扑,谁担其咎?”
正僵持间,观音菩萨合掌当胸,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太师所虑极是。既如此,此干係便由我灵山来担。但遇下界妖魔,若逢雷劫,贫僧愿赐“菩提法牒”,权作我佛记名弟子,以佛法度化,导其向善。如此,上全天庭祥瑞,下镇世间妖魔,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闻太师尚未发作,武班之中已是群情激愤。
武曲星君抢步出班:“荒唐!天条森严,岂能因一胜会,纵容群妖?如此这般,必生骄横之心,菩萨慈悲虽好,天庭法度安可假手於人!”
火德星君亦出班附和:“好算盘!今日夺了雷罚,明日岂不连我火劫也要交於灵山?雷火二部,乃天之重器,岂可假手於人!!”
一时间,武將鼓譟,雷火齐鸣,直指金星与佛门乱法僭越。太师胸膛高挺,虎目生威,他雷部盘根错节,这便是他的底气!
太白金星夷然不惧,转身向作壁上观的南极仙翁与东华帝君打个问讯:“仙翁、帝君明鑑,雷火二部杀心太重,不遵圣意。二位乃道门泰斗,以为若何?”
要知昔年大劫之后,道祖早有法旨,教万仙同朝,不分彼此。无数年下来,眾仙明面上和气一团,只论君臣,不提道统之爭。
然而,血海里滚出来的门户私怨,岂是几句法旨能抹平的。
天庭武將,多是当年大劫中一处上榜的旧神,而南极仙翁,乃是崑崙嫡传。
仙翁半闔双目,冷眼旁观,慢腾腾將拐杖一顿,悠然道:“修道之人,当体天心,顺自然。菩萨大发慈悲,愿替天庭分忧,確是一桩美事。我崑崙一脉,最重清净祥和。”
这一句不轻不重,正把雷火眾將坐实了“戾气太重”的罪名。
闻太师等人皆目瞪口呆,作声不得,不想大敌当前,竟公然下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