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听罢,心下有些不悦:“迦叶是怪我专权妄为?方才偏殿议事,天庭正寻道门雷部的晦气。天赐良机,贫僧岂能装聋作哑?这下里外不是人了,这也不成,那也不就,倒不如撂下挑子,回我南海普陀山去!”
正气闷间,惠岸行者入內稟道:“菩萨,外头有个叫陆衍,捧著玉帝法旨求见。”
“陆衍?那是何人?”
“听说原是大天尊跟前的红人,不过也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近来失了圣眷,丟了花果山的肥差,又回太白金星门下听用。”
“太白金星?”菩萨眉头一跳,方才在偏殿,带头攻击雷部的便是他。这当口差人求见,有何用意?当下拂尘轻摆:“传他进来。”
少顷,陆衍趋步入內,执礼甚恭:“菩萨佛法无边,泽被苍生。今番灵山使团驾临,真教我天庭蓬蓽生辉,下官这厢有礼了。”
观音宝相庄严,打了个佛號,道:“阿弥陀佛,玉帝天恩浩荡,贫僧亦是感激。陆大人此番奉旨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陆衍长嘆一声:“菩萨有所不知,天庭近来颇不太平。有一股子妖邪之气,暗伏军中。这孽畜刁钻,偏又託庇於某位重臣门下。天庭虽有照妖镜,奈何投鼠忌器,不好公然撕破脸,恐伤了老臣体面。”
菩萨道:“天条森严,自有王法。既是天家內务,贫僧方外之人,不便多言。”
陆衍道:“此妖好佛门香火,听闻世尊有一香花宝烛,沾染大乘佛法,下官斗胆,欲藉此宝做个香饵,引蛇出洞,拿他个现行!万望菩萨赏面借用。”
菩萨闻言,有些疑惑:“天庭拿妖,倒来寻我佛门借宝贝?”
正欲推脱,灵光一闪。
香花宝烛!!!
顿觉拨云见日,回味迦叶適才所言“此物与天庭有缘”,“办事周全,想在世尊前头”,竟是桩桩件件都有落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难怪佛祖要送宝烛给大天尊,分明是早通了气,要藉此物军中生事,拿捏住哪个统兵的大员立威!迦叶之前,暗点了此事,我竟还在这儿患得患失,差点误了大事!”
一念至此,菩萨云散雨收,面露慈悲,周身佛光普照,宝相越发庄严。
她双手合十,诵道:“如是我闻!降妖伏魔,乃我佛门本分。既是玉帝法旨,贫僧安有不借之理?”
说罢,命人取过宝烛,亲手交予陆衍。
又吩咐木叉道:“惠岸,你且隨陆大人同去,从旁协助,切莫怠慢。”
木叉是个机灵的,只当师尊教他暗作眼线,好歹看顾灵山体面,伺机打探天庭虚实。
他却哪里晓得,陆衍设局要对付的,正是他老子李天王!
陆衍捧过宝烛,本自欢喜,听得菩萨指派木叉同去,心中一惊,拿眼角偷覷菩萨,见其神容静穆,端的是莫测高深。
“木叉乃是李天王二子!我特意没点名姓,菩萨偏遣他同去,莫不是早看穿了?这是故意派个李家人来镇场子,敲打於我,教我行事留一线,休要把李家得罪死了?”
“再说了,李天王一家都和佛门有牵扯,所谓阻拦佛门东传,未必不是菩萨在暗中授意……”
一念及此,陆衍当下连声喏喏,千恩万谢辞了菩萨,领著木叉,出了宝阁。
两人驾起云头,陆衍捧著香花宝烛,眼珠骨碌碌一转,先开了腔。
他打个哈哈,自嘲道:“今日真是劳烦尊者了。下官不过一介天庭跑腿的粗人,每日里乾的不过是些琐事,倒平白污了尊者的清修之路。”
惠岸本是行者,乍听陆衍捧出“尊者”二字,只觉耳顺目明,心头十分受用,当下便撇了些许架子,和顏悦色道:“陆大人言重。我奉菩萨法旨,分內之事,何谈劳烦?”
正说话间,云头掠过一处天兵大营,遥闻雷鼓震天,杀声隱隱。
陆衍顺势嘆气:“尊者有所不知,近来拉帮结派,明爭暗斗,实在聒噪得很。您瞧这军营,乌烟瘴气,藏污纳垢!下官方才走在尊者身边,沾了宝烛的佛光,才觉著耳根子清净了片刻。想来,还是菩萨的道场养人吶!”
木叉听人夸讚师尊的道场,神色自然柔和了几分,微微頷首,以示赞同。
陆衍见气氛融洽,接上话头:“下官常闻,南海潮音洞,波涛拍岸,如钟如鼓。尊者常年在那等清幽地界修行,听惯了洗涤尘心的梵音,如今再听天上的杂音,定然不耐烦得紧罢?”
木叉双手合十,打了个佛號:“观自在菩萨,潮起潮落,皆是定数。听海潮音,便是观自在。我虽在化外,却也知天庭办差不易,万物皆是修行。”
陆衍立时面露钦敬之色,低声道:
“尊者心性,下官佩服!恕下官交浅言深,说句托大的话。世人皆道李家满门显贵,大公子在如来座前做护法,三公子在天庭阵前威风八面,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但在下官看来,他们爭来斗去,反倒落了下乘!唯有尊者您,留在那普陀山听潮悟道,不爭不抢,却自有天地。如此,才是真正得了大自在的明白人!”
这一番连捧带踩,直说到木叉心坎里去了,两人好说好笑,关係拉近不少。
不多时,按落云头,到了通政司,陆衍心里却还悬著块石头,木叉可是金仙!若不知会一声,待会儿被他发现是在算计他老子,发起性子来咋办?还得先拿话试探试探。
落座看茶,陆衍先不进入正题,故作轻鬆,抚掌笑道:
“尊者,下官给您说桩山野精怪的笑谈。
说有座大山,山中有只占山为王的老虎,生了三个虎子,个个英雄。
一日,那老虎不知怎的,捡了只白毛狐狸回来,还认作了乾女儿。
白狐狐假虎威,拿著令箭在山里作威作福,山中本有定例分发灵果,白狐却假传圣旨,私自截下许多上好的,眾小妖是敢怒不敢言。那三个虎兄弟常年在外打野食,竟全被蒙在鼓里。”
陆衍抿了口茶,继续说道:“直到一日,白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去偷了山神庙的香火!惹得山神大怒,要降罪整座大山!
尊者,您说这事儿好笑不好笑?那老虎一世英名,全毁在一只狐狸手里。
若是那三个虎兄虎弟知晓了,是该顾著老子的体面,捏著鼻子认下乾妹妹,还是该一口咬断那狐狸的脖颈,绝了后患?”
木叉眉头一皱,虽不解陆衍为何如此一问,但还是凭著本心答道:“披毛戴角之徒,劣性难改。既犯了天条,理当伏诛!猛虎虽威,岂能因一狐而失信於山林?依我看,那虎子若有血性,当亲自动手,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