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守业在城里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徐富国已经为了他的事召开了厂务会了。
他今年四十七了,在这个厂长的位置上干了也快十年了。
说句心里话,他这个大集体的厂长,听著好听,实际上就是个高级办事员,上面主机厂不给活,再加上东北本来就体制僵化,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干瞪眼。
厂子停工不是一天两天了,周围这些乡里的集体机械厂哪个不是半死不拉活的,再这么拖下去,人心散不散的先不说,防爆器械厂破產的案例可摆在那呢。
真等到上面哪天一道文件下来说要清算资產,他这个厂长连个缓衝的余地都没有,就算回到了主机厂,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分配到一个合適的岗位上去。
所以昨天听到了陈守业的想法以后,徐富国一晚上就没睡消停,翻来覆去的一直在想这事。
倒不是因为这档子事让他多纠结,恰恰相反,因为他確实听过自己找米下锅把厂子救活的事,所以他是越想越觉得这事有门。
等到了早上天刚亮,他先把想好要说的话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就赶紧挨家通知厂里的几个主要干部去厂里开会,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然后他就来到了厂里,焦急地等到了將近九点,人终於是陆陆续续到齐了。
小集体厂看著不大,但毕竟也算是国企系统里面的,所以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徐富国除了担任厂长,本身还兼著工会主席的职务,此外还有于振海兼著副厂长和財务职务。
车间主任刘志国,供销股长宋建国,技术股长张铁生,检验组长高守义,还有厂里唯一一个女干部劳资主任段淑红,七个人全都挤在了厂长办公室里。
小集体厂资產有限,厂长办公室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进七个人,顿时就显得有些侷促起来,徐富国把自己的搪瓷茶缸往边上一推,示意大家都隨便坐。
毕竟开会嘛,就少不了抽菸。
等所有人坐定以后,徐富国也没著急先说话,先发了一圈烟,就连唯一的女同志段淑红也没拉下,这才开门见山就说,
“今天把大伙叫过来,也没別的事,就是商量一下咱们厂以后的出路问题。”
其他人这时候都没有说话,都想听听徐富国到底有啥想法。
就是车间主任刘志国还等著赶紧回家收地呢,赶紧把话给打断了,“徐厂长,咱也別说那些虚的了,咱们厂的情况谁不知道啊,主机厂不给活,我们总不能自己去找活干吧?”
徐富国一听就乐了,“老刘,你还真別说,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商量找米下锅的路子。”
其他人一听全都来了兴趣,交头接耳地交谈了起来,徐富国也没著急,等他们沟通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接著说。
“前段时间我去主机厂开会,主要说的就是市里最近新发的文件,说的是鼓励企业在困难时期主动寻找出路,自力更生渡过难关。”
“你们说咱们厂停工都多少个月了?所以我思考再三,觉得继续再这么干耗下去不行,別说工资和老职工退休金能不能发出来的问题了,就连人心都要散了。”
这话一出,顿时几个人都私下里交谈了起来。
尤其是技术股长张铁生,他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好!早就该这么干了,我可听说高坎乡那边可比咱这好多了,那边现在居然还有集体厂在开工呢,而且居然还扩招了,你说还有没有天理了!”
高坎乡也是东陵区的,不过跟深井子乡不是在一个方位上,高坎乡在东陵区的东北部,深井子乡在东陵区的中东部,两个乡的直线距离差不多都有个15公里左右。
不过本来就属於一个区的,就算是离的不近,其他人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可知道归知道,现在消息可没以前那么发达,他们这种配套的机械厂管辖权又不在乡政府,而是在主机厂的下面,不同系统里面消息传播就更加闭塞了。
在场的眾人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尤其是老徐,心中真想夸老张一句说的真及时。
可还没等他说话呢,屋里唯一一个女同志段淑红就先开口了,“老张,跟大伙说说怎么回事?”
张铁生却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就听说是那有个也是跟咱们一样半死不拉活的机械厂,厂长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订单,厂子一下就活了。”
其他人一听这个,也纷纷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有了具体的案例,那他们就更放心了,最起码出事了他们也不是出头的。
虽然在场的眾人都没啥反对意见,但毕竟千人千面,不能事事都有人认可。
尤其是副厂长于振海,他本身就主管厂里生產调度和財务,再加上今年都已经52岁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做事一向只求稳妥,最怕的就是退休前出现啥以外。
再说86年严打刚刚结束,今年又是个特殊年份,对他这种经歷过特殊时代的老干部来说,徐富国的想法太激进了。
既然在场的厂干部大多都心动了,他也不能明面上顶著干,只能换个方式来说他的想法。
“老徐啊,你这想法是没错,可具体要怎么操作呢?咱们厂毕竟原来做的只是配套加工,设备和技术能力都有限,离开了主机厂的订单,我们去哪找活?”
徐富国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自然由我来想办法,只要你们都同意,那订单的事情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只要你们能把活干出来就成。”
“徐厂长,你这话要是真的,那我可得要表个態了。”张铁生赶紧打断他,
“我先说说咱们厂的设备的事,就算停工这么长时间,但是设备保养我可一直都没拉下过,只要是真有活干,我这边绝对不会给你掉链子的!”
检验组长高守义也跟著点了点头,“张股长说得对,咱们厂的加工精度在周围乡里这些厂子里一直算是拔尖的,只要图纸要求別太离谱,质量这块我也能兜底。”
他这话一出,供销股长宋建国也表態了,“要是厂长你真能拉来订单,供销这块也绝对配合,反正仓库里现在还有之前预备的材料。”
到目前为止,在场的干部明確表示支持的有三个,观望的有两个,一个是刘志国还没二次表態,一个就是段淑红了,明確持保留態度的只有一个于振海。
段淑红此前一直未表达过反对意见,徐富国见形势不错,心里也是轻鬆了起来,只要有五票通过,这事就算稳了。
谁知道段淑红突然开口了,“徐厂长,我不是不支持厂里自力更生,可咱们厂毕竟是公家的设备,这活要是通过正规渠道下来的还好说,可要是私底下接的外活,这以后出了问题到底谁来担啊?这可得先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