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夫人没有让沈恪过多猜测,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此行目的。
“妾听闻沈郎君要去汉中,特来送上一份薄礼,也算是尽上自己的一点儿绵薄之力。”
说著,卓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了过来。
沈恪接过来一看,竟是一份名册。
帛书上密密麻麻列著不少名字,旁边还標註著各人的营生和家庭籍贯所在。
“这是??”
看著这份帛书,沈恪眼中有些意外。
卓夫人抬手轻掩朱唇,徐徐开口:“这是妾身卓家在蜀中,这些年还能说得上话的人脉。
市井商贾各有各的门道,盐井上的工匠,贩马行船的商贾,还有几家在汉中开商铺的旧识,都在这上面。
沈郎君此行去汉中屯田,想必少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虽说郎君有官身在,但尚且年轻,同这些人没有太多交往。
卓家在蜀中经商一百多年,与这些商贾常有贸易往来。
您带著卓氏的这份帛书,他们见了想来也就不敢轻视郎君。”
扫了一眼这份帛书,让沈恪眼前一亮,这份名册可比什么金银財宝实在多了。
卓家虽说不復当年,西汉时期卓王孙那般富甲一方。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攒下的人脉,正是他去汉中最缺的东西。
“夫人这份大礼,可真是雪中送炭。”
沈恪也不客气,直接將帛书收好,“只是恪与夫人不过两面之缘,夫人何以帮恪如此大忙。”
卓夫人闻言,轻轻嘆了一口气。
“郎君是个磊落爽朗的君子,妾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她抬头看向沈恪,露出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妾只是一个寡妇,带著个女儿,卓家这些年又日渐衰败。
世道艰难,妾总得为自己和女儿找条出路。”
“沈郎君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秩比千石的长史,又得陈令君赏识,北地王倚重。
妾別的本事没有,但祖辈经商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
听了卓夫人的一番话,沈恪心里也就明白了。
原本他就觉得,这位卓夫人是看好自己这支潜力股,想提前来抄底。
现在从卓夫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倒是让他对这位卓夫人更高看了几分。
虽说出自商贾世家,但待人做事都很诚恳,没有隱藏起来的阴谋算计,想要提前投资自己,也是直接出言相告。
“恪没想到,卓夫人倒是直言不讳,没有丝毫掩饰的想法。”
沈恪目光投向对面的卓夫人,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的笑意。
“沈郎君说笑了,妾只是个不通经史的孤陋女子,心里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
只是想为自己和女儿,找个遮风挡雨的归宿,自然也没有什么可隱瞒的必要。
日后不论喜事能否谈成,今天妾来此也是诚心实意,想跟沈郎君结个善缘。”
说话间,卓夫人甚至娇嗔了沈恪一眼,这一眼中饱含的万种风情,看得沈恪心里都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一时间,让屋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周围灯火摇曳下,卓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柔媚。
沈恪乾咳一声,赶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旖旎。
毕竟人家今天是来跟自己谈正事,前后都未曾提过,让自己当女婿的想法。
沉住心神,沈恪在手中的帛书上又反覆看了几眼。
隨即摆明態度,正色开口:“夫人的这份善缘,恪也就不多加推辞了。
只是恪將丑话说在前头,这份善缘恪领了,但恪绝不会做贪墨枉法的事情。
要是这些商贾与夫人,想让恪做一些违背法度的事情,恪的確是帮不上什么忙。
夫人要是介意的话,这份帛书还是请您收回吧。”
卓夫人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不悦,脸上笑容反倒更浓了几分。
“沈郎君把妾想成了什么人,妾只不过是一介妇人,要沈郎君为妾做那等贪赃枉法的事情干嘛!
卓家好歹也是传了百余年的商贾世家,以前享受的富贵也不少,如今只求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被旁人欺辱了去便好。
妾也想跟沈郎君这样,正直不阿的人结下善缘,今日听了郎君的这番话,便知道妾没有看错人。”
卓夫人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沈恪,又表明了自己和卓家的態度。
沈恪心中暗赞,这位卓夫人果然是个聪明的妇人,难怪能在卓家败落之后,还能把这一摊子事撑起来。
明白卓夫人没有其余要求,沈恪也就不再推辞,安心將这份帛书收了下来。
隨后两人又閒聊了几句,沈恪没想到,卓夫人对蜀中各地的物產行情如数家珍。
就连汉中那边,有哪几家商铺信得过,哪条水路通商行船最多,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恪越听越是心惊,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寡妇,分明是个被埋没的商业人才。
要是搁在后世,这位卓夫人就是个妥妥的女强人,当个美女总裁恐怕都不在话下。
“没想到夫人对汉中竟也如此熟悉,实在让恪佩服之至。”
经过卓夫人的一番话,让沈恪对汉中情况熟悉了不少,不由得出言讚嘆了几句。
“沈郎君休要谬夸讚,卓家经商迎客,往来三江五湖,逢迎九州八方,这只不过是些微末的商贾小道。”
卓夫人谦虚摆手,谈及此处,神色间却闪过一丝落寞:“想当年卓家何等风光,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引得卓文君当壚卖酒,传为一时佳话。
可惜如今,也只剩下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本事了。”
提到卓文君,沈恪倒是来了兴致。
“说起来,夫人与那位文君夫人,可是同宗?”
“正是同宗同族。”
提到这桩美谈,卓夫人压抑不住眼中的自豪:“当年文君夫人与司马相如私奔,卓王孙虽然气愤不已,但后来还是认了这门亲事,没曾想司马相如后来竟能飞黄腾达。
妾身这一支,正是卓王孙次子的后代。”
卓夫人这番话,倒是让沈恪明白了其中缘由。
没想到这位卓夫人,竟然是卓王孙儿子的后代。
看来经过这一百多年岁月沧桑,卓家的確衰落了太多,卓王孙的直系后代,如今竟然衰落成了一个中等水平的商贾。
感慨之余,沈恪也笑著恭维了一番。
“文君夫人当壚卖酒,卓夫人献策襄助贤良,看来这卓家的女子,代代都是巾幗不让鬚眉。”
卓夫人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沈郎君这话可真说得妙,巾幗不让鬚眉,形容的倒是非常贴切。”
卓夫人这样一说,沈恪这才想起来,如今还没有巾幗不让鬚眉这个成语。
这让沈恪不禁在心底暗暗想到,要是后人提起这个成语,说不定会认为是自己首创发明出来的。
卓夫人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给沈恪献上这份帛书,如今事情已经办完,倒也不好再继续留在沈恪家中。
说著,卓夫人就主动起身告辞:“天色这时也不早了,妾就不打扰郎君歇息。
此去汉中路途遥远,郎君千万要多保重身子。”
“夫人且慢,现在天色已晚,还是恪去送送夫人。”
没等卓夫人拒绝,沈恪也隨即起身,顺便朝窗外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还好这会儿没到宵禁的时候,趁著宵禁之前,得赶紧將这位美妇送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