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入夜的成都城內,街上行人已经稀稀落落。
沈恪提著一盏灯笼,与卓夫人相伴走在巷子里。
为了避嫌,两人之间隔著小半丈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得太近。
“沈郎君不必送太远,前头转个弯就到妾的住处了。”
“无妨,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送夫人到家门口便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卓夫人在路上,顺便又说起了一些,汉中商路上的门道。
沈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些知识他今后说不定还能用得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人就到了卓夫人在成都的宅院门口。
卓夫人目前住的这处宅院,原本就是卓氏祖上传下来的老宅。
卓王孙当年富甲蜀中,在临邛和成都皆有產业,传到卓夫人这一代,虽已不復昔日光景。
但百余年的积累,仍算得上蜀汉中等商贾,说到底也是个体面人家。
沈恪提著灯笼,借著微弱的烛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宅院。
这处宅子的门楣虽然不高,用的却是整块青石凿成,两侧各立著一只石鼓。
鼓面上刻著简朴的云纹,经年风雨侵蚀,稜角已磨得圆润。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著,铜製的门环擦得鋥亮,在灯笼光下泛出暗金色光泽。
门楣上方悬著一块旧匾,上书“卓宅”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年卓氏鼎盛时,请益州名士所题。
门前三级青石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
阶下左右各植一株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想来有些年头了。
卓夫人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內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僕妇开了门,见了卓夫人便侧身让到一旁,恭敬开口:“夫人回来了。”
看著卓氏的这处宅院,沈恪暗暗咋舌。
虽说卓氏如今已经衰败,但这处宅院依稀能看得出,卓氏当年的辉煌。
要知道这处宅院,只不过是卓氏当年眾多宅院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放眼望去,这座宅院虽不算宏伟,但前庭后院规制完整,在这成都城內已算得上,中等偏上的富贵人家。
正在沈恪打量这座宅院的时候,院內深处,传出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
卓夫人察觉到沈恪的神情,朱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郎君勿怪,这是小女盈儿在练习弹琴指法,这丫头平日里不好好做女红,偏喜欢拨弄这些琴艺。”
卓夫人口中虽说著似是责备的话,她语气里却满是为人母的温柔。
“夫人谦虚了,卓氏女公子喜好琴棋书画,这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看著身旁姿態绰约的卓夫人,又看了一眼打开的院门,沈恪便拱手笑道。
“既然夫人已经到家,恪就不再相送。
如今天时不早,恪还得赶在宵禁之前,赶紧回家呢。”
“今日多谢沈郎君相送,妾心里感激不尽。”
卓夫人回身,朝沈恪轻轻福了一礼道谢。
“夫人客气了,恪告辞。”
沈恪拱了拱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卓夫人又轻声开口。
“沈郎君此去汉中,山高路远,妾也不知郎君多久回来,待日后郎君回到成都,不妨来妾家中坐坐,妾到时再答谢郎君。”
“多谢夫人美意,等到此间事了,恪定当登门叨扰。”
卓夫人闻言,这才弯眉一笑,裊裊婷婷地进了院子。
沈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半晌才摇了摇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位卓夫人,行为举止可不简单。
这次前来送人脉是真的,但这一番来回拉扯的手段,差点儿让沈恪有些著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沈恪觉得这倒也是好事。
如今自己在蜀中根基尚浅,正是用人之际。
卓夫人手里这份人脉,加上她对蜀中商贾的熟悉,日后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
至於他和卓夫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沈恪暂时还顾不上去细想。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是赶在诸葛诞起兵之前,把去汉中的用兵准备做好。
……
沈恪回到家时,沈母还没睡,正坐在堂中,借著油灯做针线活。
见沈恪进门,沈母放下手中活计,脸上笑意根本藏不住。
“恪儿回来了,那位卓夫人,可送到家了?”
“送到了,阿母怎么还没歇著。”
沈恪一边给自己倒了碗水,一边隨口回应。
沈母没接这茬,反倒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眼,话里有话地开口。
“恪儿啊,阿母问你一句,你觉得那位卓夫人怎么样?”
听到这话,沈恪端著水碗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顿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个呀,挺好的一个人啊!
懂得经商,又识大体,今天还给儿子送了一份,汉中各路商贾的名册,帮了儿子一个大忙。”
“恪儿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母放下针线,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一脸语重心长。
“我看那位卓夫人是个標誌人儿,你先前拒绝了卓夫人女儿的说媒,你是不是对那卓夫人,有点儿意思。”
沈母这番话,差点儿让沈恪一口水呛住。
合著自己刚走那会儿,老母亲在家里,就已经把自己的这齣感情戏都编好了。
“阿母,您可別多想,人家是来谈正事的,儿子心里暂时没有別的想法。”
“哦……暂时没有啊!!”
沈母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恪,脸上带著几分玩味:“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那卓夫人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只来谈正事的样子。”
自家母亲的態度,让沈恪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这古代的老母亲,催起婚来,跟后世也没什么两样。
合著这天底下的妈,在操心儿女终身大事上,隔了一千多年都改不了。
“阿母跟你说,那位卓夫人看著不错。”
沈母掰著指头,开始提及自己的看法:“你看人家相貌和身段都好,能持家,又懂经商。
最要紧的是,人家年纪跟你相仿,又是生养过的女人,身子骨结实,將来给沈家开枝散叶不成问题。”
沈恪听得有些头皮发麻,感情自家母亲,已经把人家卓夫人由內到外,都已经给盘算了一遍。
“阿母,我现在要以仕途为重,暂时还不想谈婚论嫁。”
“誒,你这话说的,母亲这是为你好。”
沈母嘆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恪儿,你今年都二十六了。
你看看跟你一般大的人家,孩子都能满地跑。
你倒好,整日不是琢磨那个劳什子高炉,就是琢磨什么屯田,连个媳妇都不上心。
阿母不求你能封侯拜相,就盼著能在闭眼之前,抱上个大胖孙子。”
母亲这话一出,沈恪也不好再嬉皮笑脸。
他知道,母亲这是真为自己操心。
他如今二十六岁,母亲也已经四十多岁。
放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多岁的时代,自己二十六岁都没有孩子,的確是有些过於大龄。
再说自家母亲著急,也不是没有原因。
母亲已经四十岁,万一生个什么大病,放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时代,很有可能过不去,这由不得自家母亲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