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片刻,又喝了一口酒,张恭这才轻嘆一声:“敬初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別说广汉郡的粮草调运出现误差,我日常经手这些文书,偶尔都能发现一些郡县的粮草调拨有些许出入。
可是我这等人又能如何,农曹的几位郎官,除了黄崇以外,其余的大多是明哲保身之辈,就算遇到有人剋扣贪墨粮草,他们也根本不敢站出来向上官稟告。”
“文舒说的在理,自从丞相仙逝以后,当今大汉朝政日渐懈怠,不少世家大族都在违背律法,偷偷为各自家族谋利。”
沈恪说著,同样轻嘆一声,言语间颇有几分不愿多谈的模样:“那些出身大族的官吏贪墨,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又能如何,无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就算我们以前有心检举,最后同样不敢保证谁会主持公道,万一他们沆瀣一气,岂不平白惹上祸事。”
“果真可气,寒门子弟何时能够出头!”
张恭闻言,愤愤不平地跟了一句,脸上露出几分不甘,他知道沈恪说的是实话,只得闷头又喝了一口酒。
沈恪看著张恭的表情,心里有了数,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话锋一转,隨口聊起了別的事情。
“文舒,你说的黄崇,可是曾经的镇北將军黄权的儿子?”
“正是!”
张恭点了点头,接著说道:“当年黄將军被迫投降魏国以后,黄崇的处境就变得有些尷尬。
但这也让黄崇做事变得更加认真仔细,为人同样正派,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真发现谁有贪墨的行径,前去稟告黄崇,他都会主持公道。
可就算如此,敢於揭露真相的小吏还是不多,黄崇不怕那些世家子弟的报復,但我们这些寒门小吏还是心有顾忌。”
对於张恭提及的顾虑,沈恪则是微微摇头:“凡事皆是祸福相依,明哲保身是处世之道,但仗义执言也未尝不好。
似我那日要是不出面驳斥譙周,恐怕不会有今天的功绩。
有时在面对那些违背律法的不公行径,敢於站出来与其相爭,同样能从中破局。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我等寒门子弟无人可依,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一腔热血和胆略。”
“今天听了敬初这番话,真是我豁然开朗。”
张恭此时听到沈恪现身说法,心底隱隱有些赞同沈恪的说法,笑著开口道:“我要是有敬初这般胆略,直至今日,恐怕也不会还是一介无名小吏吧!”
“文舒莫要失望,只要心中存有建功立业的想法,终有一日能得到施展的机会。”
“但愿如此吧!”
沈恪的安慰,没有让张恭宽慰多少,他只是无奈笑著回应了一声。
隨后两人便开始继续饮酒,等到酒过三巡的时候,沈恪这时才站起身来。
“不枉你我今日痛饮一番,我明日还得去蒲师那边联繫工匠,就不再多坐了。”
张恭也站起来,面色微红,面色有些不舍:“敬初此去汉中,山高路远,万望保重。”
“文舒安心,汉中虽然靠近前方,却也不是与魏国交战的正面战场。”
沈恪满不在乎的笑了一下,正要迈步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
“光顾著饮酒閒聊,差点儿忘了正事!”
他將竹简递给张恭,开口说道:“我先前在抄录农曹文书的时候,有一卷文书带回了家中誊抄,后来一直忘了归还。
这份竹简留在我手里总归与礼不合,劳烦文舒明日当值的时候,找到对应编號的架子,帮我放回原处。
省得我再专门跑一趟尚书台,平白惹人议论。”
张恭接过竹简,並没有什么怀疑,只是爽朗开口:“这等小事何须掛齿,敬初放心,明日我当值的时候,顺手就放回去了。”
“如此,那就多谢文舒。”
沈恪最后拱了拱手,告別张恭以后,这才转身出了院门。
离开张恭院门以后,沈恪走到大街上,初夏的微风吹过,让他的醉意稍稍得到缓解,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今天他过来请张恭喝酒,既是为了在临別之前和张恭敘敘旧,又是想借张恭之手,將譙贤贪墨广汉郡粮草的事情捅出来。
方才他的一番言语刺激,为的就是让张恭心中,那暂时还保留几分的胆气,不要彻底消散。
希望通过他这个当事人的现身说法,让张恭面对世家子弟的时候敢於挺身而出。
他最后给张恭留下的那份竹简,的確是他有一次从尚书台拿出来的竹简。
只是上面的编號被他进行了一些修改,用刻刀將编號改为了,跟譙贤经手的那份,有问题的广汉郡粮草调运文书相邻的编號。
等明天张恭前去放回竹简的时候,自然就能看到那份譙贤经手的粮草调运文书。
经过他今天的言辞激励,明天看到譙贤那份有问题的粮草文书时,希望张恭能站出来,敢於向黄崇揭发譙贤的这种贪墨行为。
如果张恭敢於揭发譙贤,沈恪自然会对张恭高看一眼,日后好將张恭调到自己身边,为张恭的升职出一把力。
可张恭要是自甘沉沦,还是没有胆量与世家大族爭锋,那沈恪自然不会揠苗助长。
到时候张恭在令史这个小吏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度过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岁月静好的事情。
这一切全在张恭的一念之间,沈恪只是起到一个引导的作用,今后张恭的命运能否发生改变,就看张恭自己抉择。
沈恪同样不会强求,说到底张恭还是原主的旧友,他完全可以直接利诱张恭,许诺其要是揭发譙贤,沈恪会给其升官加薪的回报,但两人的关係就变了味。
张恭真要是接受了这种利诱,以后张恭还是曾经那个纯粹的令史吗,这都是很难说。
这样一个能够被利诱的人,將其调在自己身边,沈恪同样不敢太过放心。
今天对张恭的这番激励,能否成功完全取决於张恭本人,沈恪对此只能听天由命。
张恭要是想明白这件事,在胆气的激励下揭发譙贤。
证明张恭本心还未变质,届时將其放到自己身边,协助自己兴復汉室,沈恪也同样放心。
这样一来,还能给譙周找找麻烦。
沈恪实在是担心,自己去汉中屯田期间,譙周会在成都兴风作浪,有这一档子事牵绊,譙周自然没有脸面再针对自己。
將一切安排妥当,沈恪怀著对张恭决策的未知,迈步朝北地王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