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诸葛诞和手下,商议联络东吴的时候。
同天夜里,寿春城北面驛馆內,贾充正坐在灯下,神色阴沉。
说起贾充这个人,在整个三国后期的政治舞台上,绝对是个绕不过去的角色。
他爹贾逵,当年是曹魏的豫州刺史,一辈子忠於曹氏,打仗也有两下子,石亭之战时差点把东吴主力截住。
贾逵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天下一统。
结果他儿子贾充倒好,直接帮著司马家把曹魏给篡了,后来还策划了弒杀曹髦这种大逆之事。
当然那都是后话,眼下的贾充还没那么囂张,只是司马昭手下一条极为好用的鹰犬。
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也不是治政,而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司马昭派他来寿春,就是因为看中了他这一点。
贾充明面上,是替朝廷送那份拜诸葛诞为司空的詔书。
但暗地里,他带隨从进入寿春城以后。
就在观察寿春城內的各处动向,从城门处的守卫换岗频率,粮仓方向的车马流量,以及营房中集结操练的號角……
通过这些事情,判断诸葛诞有没有异动。
身为司马昭的长史,更是其最信任的人,贾充常年跟在司马昭身边,自然知道正常的边防驻军是什么样子。
可寿春城这两天,粮仓方向大小马车络绎不绝。
而且大都是来自淮南各郡的车马,这种频繁的粮草调度绝对不正常。
贾充马上反应过来,诸葛诞快速调集粮草的行为,有些过於频繁。
还有今天他去拜访诸葛诞的时候,能敏锐察觉到,诸葛诞府邸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放在常人身上可能不会多想,但对於贾充这种善於察言观色的人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贾充立刻朝门口唤了一声。
“来人。”
门外一名心腹侍从,立刻推门进来。
“收拾行装,今夜子时出城。”
那侍从一愣,隨即低声询问:“贾公,夜间出城,诸葛诞会不会有所警觉。”
“不会。”
贾充起身,將案上的竹简收入怀中,语气平静如常:“诸葛诞这个人,我了解。
他虽然起了反心,但向来犹豫,现在说不定还在考虑怎么动手。
今夜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拖到明天,他反应过来以后,我们才走不了。”
贾充这番判断,不是凭空猜测。
白天在征东大將军府里,他观察到诸葛诞虽然对自己冷淡,但始终还维持著表面上的礼数。
说明诸葛诞还没撕破脸的决心,但从他最近看到的寿春城內的情况来说,诸葛诞反叛应该已经迫在眉睫。
自己要是现在还不赶紧走,等到明天恐怕就走不掉了,说不定会被诸葛诞拿来祭旗。
贾充可不是个不怕死的人,相反他很怕死,他还要好好活著,等到司马昭登基以后,自己享受从龙之功。
他才不想把命白白丟在寿春。
“传话下去,所有人分散行动,三人一组,从不同城门出去。
我带五人走北门,你带剩下的人走东门,出城以后在城北十里的官道匯合。”
“唯。”
侍从领命退出,贾充独自坐在案前,心中默默盘算出城路线。
子时一到,贾充换上普通隨从的深色短褐,將官服和印綬塞进行囊,带著五名隨从,悄然离开驛馆。
贾充一行人压低身形,贴著街边暗处快步行走。
到了北门的时候,守门的是两名昏昏欲睡的士卒。
贾充的心腹上前,塞给了守门士卒几百枚魏五銖。
“这位上官,我们是过路的行商,因为要儘快赶路出城,劳烦行个方便。”
不论在哪里,钱还是最好行方便的东西。
几百枚五銖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一个寻常士卒买十几斗粮食了。
在五銖钱的通融下,两名守门士卒懒散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从门缝里赶紧走。
贾充见到城门开了一人大小的缝隙,赶忙带著隨从疾步走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北门以后,脚步立刻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往北边方向赶去。
等到了十里外的官道匯合点,先前分散出城的另外几组人,也已经陆续到了。
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了几人。
贾充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直接开口:“时间不多了,赶紧上马,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必须过了潁水!”
贾充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驰了出去,身后二十几骑紧隨其后,
过了潁水,就算是出了诸葛诞的直接控制范围。
到了那里,就算诸葛诞派人来追,也追不上了。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诸葛诞的手下將领就来稟报。
“將军,贾充昨夜连夜出城,人已经不在驛馆了!”
诸葛诞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中的筷子一顿,抬起头来。
“什么?”
“属下一早去驛馆查看,里面空无一人,贾充的隨从全部不见踪影。
问了北门守卫,说昨夜子时,有几批人打扮成行商偷偷出城。”
诸葛诞放下筷子,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昨天他和手下部將商议完以后,就准备今天一早派人去驛馆,以宴请贾充为由,將其诱到府中,然后软禁起来。
等到起兵之日,直接把贾充拉出来祭旗。
没想到,竟然被这狗贼跑了。
“废物!”
诸葛诞一掌拍在案上,碗碟跳起老高,汤水洒了一桌。
“北门守卫是干什么吃的,明知宵禁还放人走?!”
前来稟报的將领不敢答话,他总不能说,这是手下士卒赚取养家钱的办法吧。
战乱年间大家生活都不好过,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上,还不能给子孙多留点钱吗??
一旁赶来的蒋班倒是冷静些,开口说道:“將军息怒,贾充此人素来狡猾。
他能连夜逃走,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等他回到洛阳,必然会向司马昭稟报將军意图起事。”
“这还用你说!”
诸葛诞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最后猛地停住。
“贾充已经跑了,我们没有时间再等。
联络东吴的使者,今天就走,一刻都不能耽搁。
从今天开始,封锁寿春四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將军,还有一事。”
蒋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贾充这一跑,等於直接告诉司马昭,將军要反。
从寿春到洛阳,快马五六天的路程。
也就是说,六天之后,司马昭就会知道。
从那时起,朝廷的大军隨时可能南下。
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少。”
诸葛诞听到这话,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不错,我们得加快行动。”
他转身走到案前,朝著门外大喝了一声。
“传令,今日起全城戒严,徵调淮南六郡所有可用之兵,粮草器械统统集中入城!”
就在诸葛诞紧急组织人手,准备起兵的时候。
远在几千里以外的汉中,沈恪同样忙著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