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这些事情后,沈恪定睛一瞧,就看到刘諶正站在门口。
显然他是来找沈恪,但因为沈恪这边在安排事情,他不好过来打扰,就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到沈恪处理完这些事情,刘諶立刻迎了上去:“沈卿,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殿下儘管放心,这次我们定然会抓住诸葛诞反叛的机会。”
“如此就好,不过孤方才听沈卿所言,有种水都浇不灭的黑油,也就是沈卿所说的猛火油,世上可真有这种奇物?”
面对刘諶的疑问,沈恪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殿下可知,临邛火井里冒出来的那种气,为何能燃烧?”
“这……”
刘諶愣了一下,疑惑摇头:“孤只是听说过临邛有火井,但从未去看过,这东西为什么能燃烧,孤確实不知。”
“道理其实很简单,火井中的气和黑油,都是同一种东西在地底下变化而来。
气轻,所以从井口冒出来。
黑油重,所以积存在浅层岩缝之中。
它们本质上都是极易燃烧之物,只不过一个是气,一个是油。”
沈恪这番解释,放在后世就是初中化学的常识。
但在这个时代,对於刘諶来说,无异於闻所未闻的奇谈。
“照沈卿如此说来,这黑油真是天赐利器。”
刘諶面色振奋,语气激动:“要是真能用在战场上,我汉军攻城拔寨,岂不是如虎添翼。”
“殿下说得不错,但眼下黑油还在临邛,离我们手里还有段距离。
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明天先去沔阳,看一下冶铁高炉的情况。”
刘諶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虽对这种黑油好奇,但也得等黑油到了才能看到。
就在沈恪和刘諶閒聊的时候,三千里之外的淮南寿春城內,有一人正坐立不安。
……
寿春。
征东大將军府。
诸葛诞站在府中正堂,手里拿著一份从洛阳递来的书信,脸色铁青。
书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朝廷体恤诸葛將军镇守淮南多年,劳苦功高,特徵调入朝,拜为司空。
司空,三公之一,位极人臣。
搁在太平年月,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
但诸葛诞很清楚,这封书信的真实用意。
六年前,王凌在淮南起兵反对司马氏,兵败身死。
两年前,毌丘俭和文钦在淮南起兵討伐司马师,同样兵败。
毌丘俭被杀,文钦逃亡东吴。
现在轮到他诸葛诞了。
淮南三叛,前两个已经死了,司马昭这是在催他交出兵权,进京当个摆设。
去了洛阳是什么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要么像王凌一样被赐死,要么被软禁到死。
手里这份书信,与其说是升迁,不如说是逼迫他做选择。
“將军,贾充前日来访,虽说嘴上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將军对朝廷的態度。
此人回洛阳以后,必然会向司马昭稟报,说將军心怀异志。”
说话的是诸葛诞手下將领蒋班,此人跟隨诸葛诞多年,对局势看得很清楚。
诸葛诞將书信摔在案上,冷哼一声:“贾充那个小人,他父亲贾逵当年好歹还算个人物,结果生出来这么个东西,给司马家当走狗。”
一旁的焦彝接话道:“將军,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凌当年犹豫不决,结果被司马懿一纸詔书骗去洛阳,饮药而死。
毌丘俭虽然起兵,但准备不足,仓促出击,半个月就败了,我们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焦彝说的这些,诸葛诞何尝不知。
他在淮南经营数年,手下掌握著十余万大军,加上淮南地区的屯田兵,总兵力接近十五万人。
比当年毌丘俭起兵时的兵力,还要多出不少,再加上这么多年,自己也没少囤积粮草,阴养死士。
但光有这些不够,司马昭如今掌控著整个中原,洛阳的中军加上各地能调动的兵马,凑出二三十万人轻而易举。
仅凭淮南一隅之力对抗整个中原,胜算几何,诸葛诞心里没底。
“將军,我们得联络东吴。”
蒋班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毌丘俭当年之所以败得那么快,就是因为他没有外援。
我们若要起事,必须得到东吴的支持。
只要东吴从东南出兵牵制,司马昭就不可能倾全力来对付我们。”
诸葛诞闻言沉吟片刻,慢慢坐了下来。
联络东吴这件事情,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毕竟他诸葛诞,好歹也是堂堂大魏徵东大將军,主动跟敌国勾结,实在有失体面。
说起来诸葛诞此人,虽然姓诸葛,但跟诸葛亮、诸葛瑾之间的血缘关係,已经很远了。
当年琅琊诸葛氏一门三分天下,诸葛亮在蜀汉为丞相,诸葛瑾在东吴为大將军,诸葛诞则在曹魏为征东大將军。
时人曾评价说“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这个“狗”字评价,让诸葛诞心里一直不太痛快。
但不管痛快不痛快,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再继续犹豫。
司马昭的意图已经很明確,贾充来淮南走一趟,就是最后的试探。
他要是乖乖交出兵权进京,那就是第二个王凌。
他若抗命不去,司马昭恐怕马上就会出兵討伐。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联络东吴一事,你们谁去?”
诸葛诞开口了,语气沉稳下来,显然已经做出了决断。
蒋班和焦彝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开口,一旁的长史吴纲率先出声。
“將军,我去。
文钦如今就在东吴,他当年从淮南兵败后逃往建业,在吴主那里颇受礼遇。
只要我去找文钦,让他替我们从中牵线搭桥,东吴那边应该不会拒绝。”
“文钦……”
诸葛诞念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文钦当年和毌丘俭一起起兵反司马师,兵败后带著两个儿子文鸯和文虎逃到了东吴。
此人虽性格暴躁骄横,但確实能打。
要是东吴能派文钦带兵来援,对於稳定军心士气都有很大帮助。
“好,你即刻动身,秘密南下建业,面见吴主孙亮。”
吴纲抱拳领命:“將军放心,我明日就走,水路南下最快三天能到建业。”
安排完遣使入吴的事情,诸葛诞面色紧张稍微缓解,再次沉声开口:“从今天起,加紧徵调淮南各郡的青壮入伍,粮草军械全部集中到寿春城內。
寿春城高池深,粮储充足,只要我们据城而守,等到东吴援军赶到,未必没有和司马昭一战之力。”
“將军英明。”
蒋班和焦彝眾部將,以及吴纲等人,同时拱手应道。
诸葛诞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案上那份徵调信上。
他隨手將书信,扔进一旁的火炉里。
“司马氏欺人太甚,早知今日,当时就应该和毌丘俭一起灭了司马氏。”
诸葛诞声音发狠地同时,又有些胆颤。
淮南这片地方,已经死了两任反叛者。
王凌败了,毌丘俭也败了。
诸葛诞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就算司马昭给他带来的压迫感,远不如当年的司马师,可却也不逊色多少了。
但他没有选择,要么反,要么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赌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