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说完这些事情后,就带著雷胜,来到了工匠们歇息的厢房。
“李师弟,沈郎君找你。”
雷胜往里面喊了一声,没多久,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跑了出来。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疤痕,一看就是常年跟炉火打交道的。
“在下李玄,见过沈郎君。”
沈恪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工匠,笑著摆手:“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三人在院中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沈恪直接开口问道:“听雷胜说,你是临邛本地人?”
“回郎君的话,正是,我家中祖上三代都在临邛煮盐为业。”
“那你对临邛的火井,应该很熟悉吧?”
一提到火井,李玄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语气也跟著轻快不少:“郎君说的这个,我从小就在火井旁边长大。
临邛的火井,丞相在世的时候,还曾用竹管將地底的火气引出来煮盐。
小人家原先就在火井旁边煮盐,后来跟了蒲师学冶铁,才离开临邛。”
沈恪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在火井附近,有没有见过一种黑色的液体?
有时候会从土缝里渗出来,闻著有一股刺鼻的气味,跟火井里冒出来的气体味道有些类似。”
李玄闻言一愣,隨后用力点头:“郎君说的这个,我知道!
我们当地人管那东西叫黑油,有时候挖盐井的时候会碰到。
那东西黏糊糊,沾到手上很难洗掉,而且很危险。”
说到这里,李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小时候我阿爷挖井的时候,碰到过一次这种黑油。
当时火井里的明火不小心溅过去,那黑油一下子就著了,火焰比普通柴火猛得多。
我阿爷用水泼了好几次都没扑灭,最后是用土盖住才灭掉。
当时把大家嚇得不轻,从那以后,我们那边的盐工遇到这种黑油,都不敢將其靠近明火。”
听到李玄描述,沈恪心中彻底確定,那就是他要找的石油。
临邛这个地方,从地质条件上来说,本身就处於四川盆地天然气和浅层石油的富集带。
当地的火井,说白了就是天然气井,从西汉开始,临邛人就已经在使用天然气煮盐。
到了诸葛亮时期,更是大规模利用火井煮盐,为北伐筹集军资。
但石油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正式利用。
按照后世的歷史记载,要到公元三百年左右,也就是西晋时期,蜀地才开始有人用石油照明。
而用石油作为武器,更是要等到唐朝时期的猛火油柜,才真正出现在战场上。
现在沈恪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时间线往前拉三百多年。
“李玄,你能不能大致记得,你小时候见到黑油的位置,在临邛什么地方?”
“这自然是记得,就在我们村子西边的山坳里,那片地方有好几口废弃的盐井,井口周围经常能看到这种黑油渗出来。”
李玄说著,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大致方位:“从临邛城出去,往西走大约十里地,过了一条小溪,翻过一个矮坡就能看到。
那片地方地势低洼,周围的土都黑乎乎,踩上去很软,一脚下去鞋底都是油。”
沈恪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大致判断,隨即开口:“李玄,我现在交给你一个极为重要的差事。”
“郎君儘管吩咐,在下在所不辞。”
“你即刻动身回临邛,我会让五名王府侍从和一批民夫跟著你,找到那片黑油渗出的地方,带人將这些黑油收集起来,越多越好。
不论是陶罐,还是木桶,能装多少装多少。”
李玄虽然有些不解,沈恪要这种黑油做什么,但他知道多干少说的道理。
“郎君放心,我对那边地形很熟悉,找到黑油不难。
只是怎么运过来,倒是不太方便。”
沈恪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到时候你和王府侍从们,走水路顺涪水北上,再转陆路运到汉中来,我会让人接应你们。”
从临邛到汉中,走陆路的话路程太远,但如果先走水路到梓潼,再转陆路翻过剑阁,距离就缩短了不少。
“另外还有一点。”
沈恪加重了语气,郑重吩咐:“这件事情极为隱秘,你採集和运输黑油的时候,就说是给商贾採买煮盐用的材料,隨便编个由头都行,总之不能引起旁人注意。”
“唯。”
李玄乾脆利落的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恪对李玄的態度很满意,这种从小在盐井边长大的工匠,做事都很利索,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拖泥带水。
“你今天就出发,越快越好。
最好能在一个月之內,收集到至少二十罐黑油,每罐不少於三十斤。”
“郎君放心,我这就收拾行装出发。”
李玄拱了拱手,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看著李玄离开的背影,雷胜凑到沈恪身旁,压低声音问道:“沈郎君,这黑油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用水浇不灭的火,我还真没见过。”
“比你想像的还要厉害,这东西不仅能烧,还能做成各种配方。
纯粹的黑油点燃以后,火势猛烈且持续时间长。
若是將其装入陶罐密封,再用投石车拋射出去,陶罐落地碎裂,黑油溅射开来遇火即燃。
攻城的时候,一轮齐射下去,城头上就是一片火海,就算守军拿水去泼,只会让火势蔓延得更快。”
雷胜听得浑身汗毛竖起,作为工匠出身的人,他太清楚火的威力了。
“这要是真能做出来,那简直不可想像。”
“所以我才说越快越好,时间不等人。”
沈恪言语郑重,隨后话题一转:“猛火油的事情交给李玄去办,你这边也不能閒著。
明天一早,你带上几个师弟,我们一起去沔阳,看看那座高炉的情况。
要是高炉运行正常,马鐙和马鎧的铸造就可以立刻动工。
元戎弩的製造同样不能耽搁,你们做这个没有问题吧!”
“郎君放心,儘管包在我身上。”
雷胜拍了拍胸口,信心十足。
“那就好,今晚你把图纸画出来,我们两个先研究一下。
看看哪些部件,可以拆分成標准件批量製造。
这样就不用每把弩从头到尾一个人做,可以把工序拆开,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最后组装起来就行。”
雷胜听到这里,眼中一亮:“郎君这法子倒是精妙,这岂不是跟造箭矢一样。
有人削箭杆,有人装箭头,有人粘羽毛,最后匯到一处组装?”
“对,就是这个意思,流水线作业。”
沈恪笑著补了一句后世的说法,隨即继续开口:“元戎弩虽说构造精密,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弩臂、弩机、望山、悬刀这几个核心部件。
只要把每个部件的尺寸统一,让不同的工匠各自专攻一道工序,效率能提高好几倍。”
“我明白了,今晚就把图纸取出来研究。”
安排完雷胜这边的事情以后,看著雷胜离开,沈恪终於鬆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