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孟子忆也早早地洗漱完毕,先打开了电视,调到芒果台之后靠在沙发上刷微博。
今天是周五,现在已经是晚上的七点五十分,距离她参与的那档名为《一年级·毕业季》的综艺首播还有十分钟。
等待的间隙,孟子忆不断地滑动手机,屏幕上显示著她的个人主页。
“这位就是传闻中艷压允儿的狠人?慕名而来,失敬失敬。”
“北电营销校花这套还真有人信哪?”
“这女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吧,就碰瓷我家润娥?”
“蹭热度,不要脸!”
“这不纯整容脸么?不要脸好像还真没说错……”
饶是孟子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连串的恶评还是让她有些难受。
又翻了翻,她才看到零星几条在夹缝中生存的正向帖子,那是她为数不多还在苦苦支撑她的活人粉丝。
是的,目前她主页上50多w的粉丝,超过一大半都是黑粉。
导致这个后果的原因也並不是很复杂。
年初的时候,由林更新、林允儿主演、截取改编自三国歷史的赵云同人电视剧《武神赵子龙》正式播出,孟子忆在里面出演女主夏侯轻衣的隨身丫鬟石砚。
电视剧播到一半时,网上突然出现一篇“丫鬟艷压主子”的通稿,该说不说这个標题十分具有煽动性。
文章里对孟子忆大肆夸讚,又將饰演女主夏侯轻衣的林允儿贬得一文不值。
底层逆袭与极度反差的说法让这篇稿子吃到第一波流量,很快就引起了林允儿粉丝的注意。
当时正处於韩流在內娱最鼎盛的时期,林允儿作为南韩二代登顶女团中最受追捧的神顏偶像,在內娱同样拥有大批拥躉,她的第一部女主作品自然也得到了粉丝的支持与关注。
粉丝当中许多人在看完这篇稿子后,心中的怒火瞬间將还未露出苗头的认同湮灭,顺著名字找到了孟子忆的微博开喷。
直接把她一个北电大二在读、连正经作品都没有的新人演员撕上热搜。
另外的营销號面对这泼天流量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蜂拥而至,各种离谱的稿子、同框对比的剧照瞬间撒遍网络每个角落。
“新人孟子忆古装扮相艷压林允儿”的文章像是决战前最后一个衝锋號。
那些自詡正规军的极端粉丝彻底將孟子忆的微博评论区衝垮,从长相到演技再到出身,挨个打击了一遍。
孟子忆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盯著天花板,那段时间评论区里的惨状仍歷歷在目。
她当时差点被喷到自闭。
相较而言,现在恶评的数量质量都下滑了不少。
念及至此,孟子忆又忍不住联想到当时公司的极度不作为。
不仅不想办法给舆论降温,反而觉得“黑红也是红”,还让她多趁机多发微博互动。
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位负责人满不在乎、隨口提出补偿的样子。
后来想想,当时的她还真有可能被蒙在鼓里了。
虽然后续公司確实给她拿下了好几个本子,但目前播出的作品也没能掀起什么水花,替她扭转风评更是空谈。
於是,带著一部分重新证明自己、稍微减轻舆论压力的想法,孟子忆同意了公司给她安排的《一年级·毕业季》。
对於她来说,这个综艺的主旨內容正好对得上她北电錶演系科班生的身份。
孟子忆对於自己的性格作风也很自信,觉得这节目没什么难度,甚至还在期待著观眾们通过节目真正认识她之后黑转粉,狠狠怜爱自己。
后来的事实证明,是她想得太多了。
电视里,gg终於播完了,轻灵的片头音乐响起。
节目开场是一段快节奏的先导片,介绍导师阵容、以及科班生和旁听生两组的阵容。
旁听生那边的学员五花八门,有选秀出身的新人,有跨界来的模特,甚至还有一个完全素人。
相比起来,科班生这边清一色北电、上戏的表演系学生,阵容看著就正规许多。
前面的內容还算正常,就一场决定谁將获得“免死金牌”的迎新晚会pk赛展开。
后续,孟子忆凭藉自己的优秀表演,获得了科班生助教袁咏义的认可,成功拿下组內歌曲合唱节目的主唱一角。
gg突然接入,女生顺著短暂的预告开始脑补当时的情景,青葱脚趾不由得虚空抓了抓。
在她的预想中,第一期最有可能出岔子的就是这处地方。
孟子忆决定去喝口水,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待到她回到客厅,屏幕上刚好就是她在尽力跟上大家歌唱节奏的镜头。
这段时间,节目铁了心要凸显科班生排练效果极差、人心涣散的状態,与隔壁组积极友好的氛围形成对比。
后续,一遍遍的演唱终於將眾人的耐心耗尽,开始內訌,甚至开启了“抓內鬼”环节。
孟子忆的组员纷纷开麦,节目组也適时发力,直接將矛头对准她这个原定主唱。
一帧帧的画面不断切过,纵使那个扎著可爱丸子头的女生是那般的竭尽全力,但她的焦虑无助似乎是无声的笑料。
孟子忆感到一丝不妙,带著略微沉重的心情继续看了下去。
陈毅把大家安抚好,后续时间场景切换到下午的排练室。
被邀请过来辅导的於迪老师开门见山,让眾人合唱了一段进行摸底,又挑出整首歌里最重要的一段歌词,想让作为主唱的孟子忆负责。
画面里的孟子忆瞳孔一缩,镜头连续切换,其他人也纷纷交换眼神,箇中意味並不掩饰。
到这里,孟子忆已经不敢看了,用手半掩双眼。
但画面里的女生还是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调整呼吸,拼尽全力。
结果就是粉身碎骨。
后面於迪老师尽力教学、陈毅举荐田一桐、提出重选女主唱、当眾举手票决的內容,孟子忆强撑著看完了。
她其实对於这场闹剧本身已经没有多大执念,因为即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罢演。
因为主唱的位置本来就是她用实力爭取来的。
其实,孟子忆也知道自己唱得確实不如另外一个女生,也可以选择顾全大局。
但她实在接受不了十多个小时的努力被所有人当场全盘否定,从而被剥夺资格。
不过,现在她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来自芒果台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的画面剪切与画外配字。
她的一些表情和备采片段被隨意剪接,组员的神態被突出放大,连救火人员也没能逃过一劫。
电视机前的孟子忆把手里的抱枕捏得变形,不断响起的通知铃声提醒著她这个片段引发的场外影响。
她本想无视,但心中坚守的意念还是驱使著她解锁了手机屏幕,试图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对规则与秩序、自尊与努力的共识。
但现实还是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微博热搜榜上,“一年级毕业季”掛在第六位。
而她自己的名字还要更前一位,这让她有些一头雾水。
点进去一看,满屏的截图与节目切片,全是她刚在节目里甩手走人的画面,紧接著就是她在后面的即兴考核环节,被剪辑成一个“被教育后终於老实了”的形象。
“嘖嘖嘖科班生就这?”
“这女的谁啊太没素质了吧?当眾甩脸子给谁看呢?”
“组员都投票了还犟什么?自己唱的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之前从那个艷压林允儿的通稿就能看出她什么德行了!真人秀综艺真是一面照妖镜,这下本性又暴露了,急功近利!”
“她一直这么心安理得的么?非要拖垮整个团队?”
“毒瘤!噁心!”
“迴旋鏢扎自己身上了?还搞不搞逆袭剧本了科班生?”
孟子忆连翻了几十条,基本全是骂声与嘲讽。
表示认可的帖子如沧海一粟,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新的评论裹挟沉底。
而有关於“艷压”“林允儿”的关键词倒是层出不穷,这也终於解释了她个人词条能压过整个节目热度的原因。
是那批极端粉丝捲土重来了。
孟子忆又切回自己的主页。
好消息是,她涨粉了,但坏消息是,全是黑粉。
隨便点进一个人的主页,几乎都是发帖喷过她的。
她打开自己显示99 的私信区,许多言论更是不堪入目。
看著如此糜烂的舆论形势,孟子忆只能无力地闭上眼,孤零零地蜷缩在沙发角落,感受著时间流逝。
过了好久,这期节目也快到了尾声。她终於消化了一下情绪,勉强振作起来,决定打电话回公司寻求帮助,她想解释。
孟子忆翻出经纪人的號码拨了过去。
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掛了重打,还是没通,直到第三次。
“餵?子忆啊。”对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耐烦,背景音很嘈杂。
“姐,那个综艺……”
“哦我知道了,你先別急。公司这边正在想办法。”
“不过你下次上节目能不能注意点说话方式?明知道有摄影机拍著还那么任性,这些话、那些表情的后果你当时没想到吗?”
“我,你听我解释,那都是……”
她想说很多都被剪辑了,
“剪辑过的,我没有真的想甩脸,是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综艺剪辑嘛都这样。但现在网上都在骂,你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经纪人嘆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公事公办,
“对了,有个事要跟你说。本来在谈的那个年后影视合作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要先缓缓。”
“还有另外一个综艺,原定飞行嘉宾那个,可能也要推后。”
“这段时间你就先在家里好好休息,你的微博帐號我们先收回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就这样,先掛了,我这边电话都要被打爆了。”
“嘟—嘟—”
电话被掛断了,孟子忆还没来得及再开口。
她忽然笑了一声,全是苦涩。
公司面对这场舆论似乎想冷处理,连这点资源都不想再在她身上投入。
而毫无天赋的她为了一个破节目熬了十几个小时练歌,被当眾投票换掉,然后被剪成一个“小牌大耍”的典型。
现在,她竟然连解释的权利都没有,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当做强行洗白的证据將自己顶死在耻辱柱上。
孟子忆只觉得有些心寒,看著时钟上指针缓缓转动,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打开微信。
亲友们的会话栏旁纷纷亮起了红点,全是对她的关心。
女生一一回復,特地將母亲的问候留到了最后。
果不其然,她的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就收到了来电。
孟子忆赶紧整理好心情,按下接听键。
“餵孟孟,怎么这么久才回消息呀?”
孟母的语气一反常態,不像平日那般隨意。
如此细腻的关怀声落在孟子忆的耳边,差点让她卸下防备。
“没,没什么,刚刚洗澡去了。”孟子忆强装镇定,不希望自己的情绪给最亲近的人带去不好的影响。
“那,那个综艺的事,妈刚听说了,你那边……”
孟母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想关心女儿,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电话里只剩下一阵尷尬的沉默。
孟子忆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妈,你女儿我真没事儿。就是节目剪辑的问题,过几天就好了。您別担心,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先掛了啊。”
“誒,你这孩子……”孟母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不想让自己担心,便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姿態。
“行行行,你忙你的。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別往心里去,妈看了都觉得离谱。”
“你是什么样的人,妈还能不知道?那些人就是閒的,你越搭理他们越来劲。该吃吃该喝喝,別委屈自己,听见没?”
“实在不行,就退了回家,家里不多你一张吃饭的嘴。”
母亲那熟悉的、带著点江湖气的安慰方式,让孟子忆喉咙一紧。
女生用力咬著下唇,拼命忍住翻涌的情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妈。我先掛了。”
然后慌乱地按下了掛断键,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孟子忆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无声地抽动著。
那些强撑了大半个晚上的坚强和镇静,在母亲那句“別委屈自己”面前,全部溃不成军。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稍微平復下来,红著眼眶重新解锁屏幕,又习惯性地划了一遍聊天列表,確认每一条关心都已回復妥当。
在这过程中,女生无意中略过了一个好几天没有动静的名字。
林淮之。
专属於他的会话栏和他的名字一样,一片静默,波澜不惊。
孟子忆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遗憾,后来又变成了隱隱的期待。
那个灰色的空白栏里会不会在下一秒冒出一个红色的数字,弹出他发来的消息。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还好吗”。
但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女生的眼皮越来越沉。
身心俱疲的孟子忆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机从鬆软的手掌里滑落,跌在沙发垫子上。
屏幕渐渐暗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刻,那个会话栏也没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