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闻仲衡的简讯又来了,很乾脆很简短:“来403。”
办公室里的烟味比上次淡了不少,窗户开著一条缝,夏末的风把桌上一沓资料吹得翘了角。闻仲衡正在跟电话那头说著什么,看到他进来,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手指指向桌上一份红头文件。
沈砚辞坐下,低头扫了一眼。
《第三届全国民商法青年学者论坛邀请函》。
主办方:江南大学法学院。承办方:国家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青年委员会。
时间:2012年9月26日至27日。
地点:江南大学法学院学术报告厅。
闻仲衡掛了电话,给自己倒了杯水。
“看完了?”
“看完了。”
闻仲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往后靠了靠。
“下个月,全国民商法青年学者论坛在江南大学办。每年一届,全国各大法学院的青年学者、法院系统的年轻法官,还有一些地方检察院的业务骨干都会去。发言名额有限,每个学校推荐一到两个人。”
沈砚辞已经猜到了下一句话。
“我推荐你去做一个十分钟的发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把法桐叶子吹得沙沙响。
“老师,我?本科生?去给那些青年学者、法官、检察官做发言吗?”
闻仲衡抬起头看他,目光从厚镜片后面透出来。
“本科?你那篇论文改到第三稿的时候,周伟还来提醒我,你是不是找了外面的博士代笔。”他翘起二郎腿,“你的研究水平早就不是本科了。”
沈砚辞没有接话。
“题目我帮你定好了。”闻仲衡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写著一行钢笔字:《民间借贷案件中担保结构的法律风险,以反担保为视角》。
“框架就用你论文第三稿的核心论点,十分钟,不用面面俱到,讲透一个角度就够了。”
沈砚辞拿著那张纸,钢笔字力透纸背,闻仲衡写字的力道跟他做学问一样,遒劲有力。
“去吧。”闻仲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让別人看看你。”
回宿舍的路上,沈砚辞把邀请函的照片发到了宿舍群里。
他还没走进楼道,秦放的语音就炸过来了,足足五十八秒,前十秒是脏话,中间三十秒是尖叫,最后十八秒是连续的“臥槽”循环。
推开宿舍门,秦放从椅子上直接飞了过来,一把掐住沈砚辞的脖子。
“狗日的老沈!你他妈要出名了?!全国论坛?!你是不是要上天?!”
沈砚辞拍开他的手。
韩序从课本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青年学者论坛?那不是至少得研究生才能去的?”
“闻教授推荐的。”
韩序的目光在沈砚辞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自己的牙。
“老沈!”祁野从镜子前转过身来,手里还攥著一把髮蜡,“你这次去江南大学是吧?江南大学文学院有个学姐叫沈月,林晚认识她,你帮我跟林晚吹吹牛……”
“滚。”
“不是,你就说你认识我……”
“滚。”
秦放一屁股坐回电脑前,屏幕上英雄联盟的死亡画面还定格著,他完全无视了自己十三连败的惨状,整个人兴奋得像是一只喝醉了酒的猴子。
“操他妈的,等你出名了,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宿舍,我就说,知道沈砚辞不?我铁哥们儿!睡一个床穿一条裤子的铁兄弟!”
韩序接了一句:“秦放,万万没想到你这嘴脸比你游戏水平要高一些。”
“你他妈说谁游戏水平菜呢?!”
两个人吵起来了。
沈砚辞靠在床边,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这样吵吵闹闹的场景真是值得怀念啊。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
沈砚辞戴上耳机,点开视频通话。
嘟嘟嘟三声,画面弹出来。许清禾裹著被子靠在床头,长发披开在肩上,一些碎发贴在脸颊上,旁边檯灯的暖光把她脸上的绒毛照成一层金色的边。
“你说你有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沈砚辞把邀请函的照片发了过去。
画面里许清禾看到了图片,一开始眉毛往上挑了挑,然后嘴巴越张越大,最后整个人从被窝里弹坐起来。
“青年学者论坛?!哇!!”
她两只手捧著自己的小脸蛋凑到摄像头前,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的。
“我老公牛逼!”
屏幕里许清禾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脸从下巴开始一路红到髮际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把被子往脸上一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画面外她的几个室友已经开始起鬨了,“老公~”“是你老公啦~”“老公牛逼~”之音不绝於耳。
“……我先掛了。”
“清禾。”
被子后面的声音闷闷的:“啥?”
“再叫一次。”
许清禾先是沉默了半晌,好像在理解消化他刚说的话。
然后被子猛地被掀开,许清禾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衝著摄像头齜牙。
“……滚!”
然后画面黑了。
沈砚辞盯著黑屏又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味刚刚的那声老公。
秦放翻了个身,呼嚕声就没听过。
沈砚辞摘下耳机,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臟还在突突突的直跳。
老公这两个字的后坐力,比庭审上被律师突然搞证据突袭还要大。
……
9月25日,下午3:27,南江站。
d312次动车开往江南大学所在的城市,沈砚辞在8號车厢靠窗的位置坐下。闻仲衡在他左手边,翻开一份《人民法院报》,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报纸的姿势跟公园里的老大爷別无二致。裴正言挤过来坐在对面,背包里露出半截保温杯和一本卷了角的《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三个人各怀心事,车厢里只有列车运行的嗡嗡声。
傍晚六点到站,主办方派了辆商务车接。
住的是江南大学附近的一家专门设置的招待所,三层小楼,外墙皮有些发黄,但里面的装修很高档,一看就知道是学校特別设立招待客人的地方。闻仲衡的房间在三楼,沈砚辞和裴正言被分在二楼的双人间。
放下行李,裴正言从包里变出了两罐啤酒,一罐丟给沈砚辞。
“哪来的?”
“从南江带过来的,准备在车上喝了睡一觉,结果没喝成。”裴正言拧开拉环,灌了一大口靠在床头,“沈砚辞,你明天就要在民商法学界亮相了,紧张吗?”
沈砚辞跟著拉开啤酒,喝了一口,麦芽的苦味在舌根散开。
“还行吧。”
裴正言斜著眼打量他,半信半疑又半是探究。
“你他妈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裴正言把啤酒罐搁在床头柜上,“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月,你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大三学生变成闻教授手里的王牌,总不会跟孙猴子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沈砚辞笑了笑,没回答。
招待所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外面是江南大学的校园,行道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来摇去。
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一份驳回再审申请的裁定书里冒出来的,从一条深夜的手机新闻推送里冒出来的,从一个没能原谅自己的案子里冒出来的。
“想多了,裴师兄。”沈砚辞把啤酒罐捏了个凹,“早点睡,明天还又茶歇会战要打呢。”
裴正言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