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上午九点。
江南大学法学院学术报告厅。
这栋楼七十年代建的,水磨石地面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但报告厅本身重新装修过,棕色的木质墙板,三排弧形阶梯座椅从讲台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能容纳六百人。
今天坐了五百多。
沈砚辞进场的时候扫了一眼会场,前三排是各高校的教授和法院系统的代表,姓名牌立在桌面上,有些名字他在前世的学术期刊里见过无数次。第四排到第八排是青年学者和博士生,手边摆著笔记本和论文集。再往后是硕士生和旁听人员,有些人在低头翻议程手册。
闻仲衡坐在第三排的角落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姿態跟他平时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裴正言坐在闻仲衡旁边,冲沈砚辞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上午的议程排了六个发言,沈砚辞是第四个。
前三个发言者分別来自北大、人大和西南政法,都是博士生,穿著深色西装,ppt做得很用心,发言引经据典,但论点中规中矩。
九点五十二分,主持人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下一位发言者,南江政法大学沈砚辞同学。题目是《民间借贷案件中担保结构的法律风险,以反担保为视角》。”
沈砚辞站起来。
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了腕骨上方两寸的位置。
走上讲台的时候,会场里有一阵细微的骚动。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年轻了,站在发言台后面像一个走错了教室的本科生。
沈砚辞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没有带讲稿,也没有翻ppt的遥控器。
他直接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行,我今天匯报的题目是民间借贷案件中担保结构的法律风险,我选了一个比较小的切口,反担保。”
“为什么选反担保?”他的目光从前排扫过去,语速適中,“因为在目前的司法实践中,民间借贷案件的爭议焦点正在发生位移。”
“十年前,法官关注的是利率有没有超標。五年前,法官开始关注合同效力有没有瑕疵。而现在,越来越多的案件里,真正的利益衝突发生在担保结构內部,不是借款人和出借人之间,而是借款人、担保公司、反担保权人三者之间构成的封闭產业链。”
前排有几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手机。
沈砚辞的声音在报告厅里迴荡,混响效果把他的尾音拉长了一些,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稳得多。
“我们课题组在南江地区做了实证调研,採集了四十三起涉及双合同结构的民间借贷案件。数据显示,这些案件中有百分之七十八存在名为买卖实为担保的双合同嵌套,其中超过一半的案件里出现了担保公司作为中间层、以反担保条款转嫁风险给第三人的结构。”
他用三分钟拆解了反担保產业链的基本模型,借款人签订借款合同,同时被要求与出借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作为担保。担保公司介入后,以合作分红协议为名义,让借款人的亲属签署连带保证。资金在公司帐户与个人帐户之间循环流转,形成闭环。
“这种结构的核心问题不在於单个合同的效力认定,而在於整个链条的系统性风险。”沈砚辞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没有稿子可翻,所有的数据和逻辑都从他嘴里直接说出来,“现行的裁判规则对单个合同的效力纠纷已经有了初步的回应,但对產业链级別的系统性法律风险,还没有形成体系化的规制路径。”
他在最后两分钟提出了自己的思路,区分合同效力层面与物权变动层面的法律评价,建立反担保结构的穿透式审查標准,以及职业放贷人的司法识別机制。
“以上是我的匯报,请各位老师、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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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然后前排两位头髮花白的教授同时低头翻起了议程手册上的发言者介绍,互相对视了一眼。第二排的几个年轻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第五排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讲台的照片。
闻仲衡端起茶杯遮住了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是露了出来。
主持人,一位中南財经政法的教授低头翻了翻名单,又抬起头看了看讲台上的沈砚辞,嘴巴张了张。
“沈同学,请问您是专门研究这个分支的博士生吗?”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笑。
沈砚辞握著麦克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我才上大三,主持人您別给我这么大的压力。”
“大三?”
“本科生?”
“南江政法的?”
“好像是闻仲衡的学生?”
主持人也笑了,摇了摇头:“才大三啊……这真是后生可畏啊。”
沈砚辞点头致意,转身走下讲台,穿过侧面通道回到座位上。经过第三排的时候,闻仲衡看都没看他,老爷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树上,杯子里的茶水波澜不惊。
裴正言朝他竖了下大拇指,嘴唇翕动,根据口型来看应当是那句国粹,“牛逼。”
上午的议程结束,午休时间。
人群从报告厅涌出来,三三两两地在走廊里聊天。沈砚辞刚走到大厅拐角处准备去找闻仲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沈同学。”
沈砚辞转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三步之外,五十多岁,身形乾瘦,颧骨高耸,眼神锋利。
沈砚辞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前世在中院办公室里,在每一份指导性意见的签发页上,在全国法院系统业务培训的大屏幕上。
贺振邦,最高法民庭的副庭长,2015年《关於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適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主要起草人之一。
“我叫贺振邦,最高法民二庭的。”
他伸出手。
沈砚辞双手握上去。
“贺老师好。”
“小沈,你刚才那个发言我全程都在认真听。”贺振邦鬆开手,端起茶歇台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你那个反担保的视角,把我提醒了。”
“您过奖了。”沈砚辞趁机看了看茶歇台,看来战斗很激烈,基本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些边角料残存。
“不是过奖。”贺振邦摇头,“我们庭里最近也在討论民间借贷的裁判规则问题,几次內部会议爭来爭去,焦点一直在利率上限和合同效力上转。你今天提的產业链审查思路,我回去得跟那些同事討论討论。”
走廊里有人经过,认出了贺振邦,点头打招呼。贺振邦微微頷首回应,目光始终没离开沈砚辞。
这时候闻仲衡从报告厅后门出来了,手里夹著他那份《人民法院报》,看到贺振邦和沈砚辞站在一起,脚步放慢了半拍。
“老贺。”
贺振邦转头:“仲衡。”
两个人握手,显然是旧识。
贺振邦鬆开手,朝沈砚辞扬了扬下巴:“恭喜你啊,招了这么好一个学生,你这是要传衣钵了吧?”
闻仲衡摆了摆手,那只手上还夹著报纸:“哪里哪里,年轻人底子好,我搭了个架子,他自己往里面填的。”
贺振邦从夹克內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左上角印著国徽。
最高法民事审判二庭贺振邦
“小沈。”他把名片递过来,“有空来bj找我,我做东,邀请你到最高法来做客。”
沈砚辞双手接过。
名片的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的分量却不轻。
“谢谢贺老师。”
贺振邦点了点头,跟闻仲衡又寒暄了两句,端著纸杯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会议室。
沈砚辞低头看著手里的名片。
前世他研究过贺振邦签发的指导性意见,在中院的办公桌上翻过无数次那份2015年的司法解释,每一条每一款都能背下来。那时候贺振邦的名字是印在文件最后一页的一个签名,是他仰望了十几年的存在。
这一世,这个人亲手把名片塞到了他手里。
闻仲衡站在旁边,报纸捲起来夹在腋下,看著沈砚辞握著那张名片发愣。
“別傻站著了,拿了张名片而已,有什么好分神的,赶紧吃饭去。”
沈砚辞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