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法协办公室一大早就被四人小组徵用了。
桌子被沈砚辞从墙边推到正中间,旁边竖著法协的小白板,上面还残留著上次值班时苏见微写的“来访登记须知”。
苏见微到得最早,坐在桌边翻著一本《民事诉讼法》,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並不在书上。裴正言端著一杯冰美式从外面进来,头髮还没完全乾,明显是刚洗过头髮直接赶来的。韩序最后到,推门时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几人,关门落锁,拉开椅子坐下。
四个人围著一张桌子。
沈砚辞站在白板前面,拿起记號笔把“来访登记须知”擦掉。
“坏消息,许阿姨想签字了。”
苏见微合上书:“时间?”
“不確定,但许清禾昨晚跟我说冯立新又在催。”沈砚辞把笔帽拔掉,在白板右上角写下预计春节前几个字,“以冯立新的性格,他不会拖过年关。”
裴正言放下咖啡:“这比你之前的预期早了两个月。”
闻教授的原计划是春节后论文发表、省高院调研启动、外围证据链闭合,三条线同步推进,最晚在三月底之前完成对冯立新公司的全面摸底。
韩序十指交叉遮住嘴巴,两个肘关节撑在桌子上,。
“这么著急的话,说明冯立新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韩序的判断和他一致,冯立新的嗅觉相当灵敏,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对。”沈砚辞拧紧笔帽又拔开,在白板中央画了一条竖线,写下方案写风险两个词,“我们必须加速。”
他在竖线左边写方下直接告诉许母真相。
“方案a。”沈砚辞指著刚写的字,“把冯立新公司的问题原原本本告诉许阿姨,让她自己判断。”
“这个方案的风险很明显,许阿姨从小跟冯立新一起长大,两个人是亲人关係,不是一个可能害她的人。我在饭桌上含含糊糊提了那么一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冯立新,而是犹豫。犹豫和怀疑之间隔著的是两人的血缘关係,这层纸我们很可能戳不破。”
“更关键的是,就算我们把证据摆到她面前,她也有一定概率先去找冯立新对质。”苏见微接过话,“我们国家五千年来的的亲属关係结构决定了这一点,她会先给自己的弟弟一个解释的机会。”
“一旦冯立新知道有人手里有证据,他会在最短的时间之內完成证据销毁和人员转移。”裴正言补了一句,“这种案例我见得多了,我们的研究案例库里至少有三起类似的前车之鑑。”
沈砚辞在方案a后面画了个叉,然后另起一行写下让许清禾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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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禾劝过了。”沈砚辞的声音变得轻了些,“她跟她妈说了我提醒的那些话,但许阿姨根本没有听进去。可能在许阿姨的眼里,清禾是个还在读大学的小孩子,根本不懂生意场上的事,也不懂得人情世故。”
韩序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而且继续让许清禾去劝,等於把她推到冯立新的对立面上。像冯立新这种聪明人,他肯定会反应过来,外甥女突然开始反对他们之间的事,是谁在她背后出主意?顺著这个思路往下细想,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绝对是老沈。”
方案b,叉。
沈砚辞在第三行写下从外部敲一锤,让冯立新自顾不暇。
“这个方案是闻教授和我討论过的思路。”
苏见微赶紧询问细节:“怎么操作?”
“让冯立新的一个合作伙伴先出事。”
裴正言突然放下手中的咖啡。
“……陈泽涛?”
沈砚辞点头。
“工商档案上陈泽涛持股百分之三十九,但实际上他是冯立新公司的资金通道。”他在白板上写下陈泽涛的名字,让后框起来,“法协接的老张案,借款转帐直接从陈泽涛个人帐户打出来,公司帐户和个人帐户混在一起用。如果陈泽涛出事,我估计冯立新公司的流动资金会立刻吃紧。”
“在他忙著解决自己资金窟窿的时候,许阿姨签不签字就不是他摆在首位的事情了。”
苏见微推了推眼镜,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是陈泽涛凭什么会出事?”
沈砚辞顿了一下,这个时候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者存在啊,那他就可以直接说自己是先知,但很明显,这个世界很普通,所以他只能用现在掌握的证据链条来搭桥。
“不是凭什么会出事。”沈砚辞转回身,“是他本来屁股就不会干净。”
他走到桌前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老张案的借款合同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老张的借款转帐来自陈泽涛的个人帐户,但合同上的出借人是另一个公司。资金从公司走到陈泽涛个人户头再放出去,这本身就是公私混同。”
裴正言接过合同看了一眼,“这种情况在我们平时研究过的案例里確实存在,只要朝著资金来源追溯上去,就可能会发现陈泽涛的钱也不是自己的。”
“对。”沈砚辞的目光落在裴正言脸上,“一个持股將近四成的大股东,放贷用的钱从个人帐户过,说明他上面还有人。他的上游,才是真正的金主。而这个金主,也一定在盯著自己的投资回报。”
裴正言把合同放回桌面,又端起了咖啡。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不只是找突破口。”沈砚辞重新靠回白板边,“我们需要搞清楚陈泽涛的上游是谁,那个人有多少钱压在陈泽涛手里,以及那个人目前对於这笔投资的动向。”
苏见微抬起头,“如果发现已经在催了呢?”
“那就是天时。”
“如果还没催呢?”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
“那就让该知道的人早一点知道。”
沈砚辞正准备接著说分工,门外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啊?”苏见微皱眉。
“是我!开门!”
秦放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中气十足。
沈砚辞看了韩序一眼,韩序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抽了一下,大概在想自己出门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被这货跟踪。
沈砚辞走过去打开了门。
秦放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髮支棱著,左手拎著一袋子煎饼果子,右手举著手机。
“狗日的!你们几个在这干什么呢?”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辞的肩膀,在屋里扫了一圈,依次掠过苏见微、裴正言、韩序的脸,最后定格在白板上。
秦放的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切换成了愤怒。
“你们他妈的背著我在开秘密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