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裴正言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沈砚辞面前。
地点还是校门口那家“醒了没”咖啡馆,下午店里人不多,音箱黎放著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爵士乐。
裴正言今天没喝冰美式,换了杯热拿铁,大概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胃终於提出了抗议。他的眼圈比上次更青了,但精神状態反而非常亢奋。
“闻老师亲自打了通电话,除了陈泽涛之外的当事人信息都被刪除了。”裴正言点了点那个文件夹,“法院电子档案系统里的检索结果,陈泽涛近两年涉及的案件都在里面。”
沈砚辞打开文件夹,拿出里面的文件。
一共七页,每页一起案件。
前三起是借款合同纠纷,陈泽涛当原告,起诉借款人还钱,標的额从十五万到四十万不等,都是小案子,走的简易程序。第四起和第五起是民间借贷纠纷,陈泽涛当被告,被人追债,金额分別是六十万和九十万。
第六起。
案由:民间借贷纠纷。
原告:沈建国。
被告:陈泽涛。
標的额:800万元。
审理状態:已立案,尚未开庭。
八百万。
沈砚辞看了好几遍,確认自己没看错。他很確定前世许清禾的再审材料里,从来没见过沈建国这个名字。那份材料里提到过陈泽涛,提到过冯立新,提到过各种借款人和担保合同,但没有出现过沈建国。
许清禾不是法律专业的,她不会查涉诉信息。她找的律师也只盯著冯立新公司本身的合同问题,没有往上游挖。而沈砚辞自己,前世坐在审判席上收到的只是一份再审申请书和附带的几十页证据材料,他按照程序审查,按照证据裁判,按照法条驳回。
他也从来没看过水麵以下的东西。
“八百万。”沈砚辞把纸放在桌面上,“能借给陈泽涛八百万的人,不是普通的民间出借人。”
裴正言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对,我顺便查了一下沈建国的身份,南江本地的一个老板。”
“他是陈泽涛的上游。”
“不只是上游。”裴正言放下杯子,“他可能是整条资金炼的源头,冯立新从银行辞职下海,陈泽涛给他当资金通道,那陈泽涛的钱从哪里来?八百万,这个数字基本可以確认,沈建国才是真正往里灌水的人。”
咖啡馆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沈砚辞把七页纸按顺序叠好,重新塞回文件夹。
“我们需要更多关於沈建国的消息。”
当天晚上,沈砚辞在宿舍的电脑上打开了所有能查的公开信息渠道。
韩序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块十四寸的笔记本屏幕前。秦放难得没打游戏,拿著自己的手机在一边给他爸打电话,一边帮忙搜索新闻。祁野不在,说是去找林晚了。
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南江工商局网站,百度,搜狐新闻。
最终三人初步总结出一份侧写。
沈建国,男,南江市人。
名下三家公司:南江建国置业有限公司、南江鑫源房地產开发有限公司、南江建安投资諮询有限公司。三家公司註册资本加起来超过两千万,经营范围涵盖房地產开发、物业管理、投资諮询。
秦放在手机上翻出了一条2010年的《南江商报》旧闻,標题是《本土房企逆势扩张,建国置业拿下城南三號地块》,配图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售楼处前面剪彩,旁边站著几个区领导模样的人。
“找到了。”秦放把手机递过来,“看来这哥们儿是正经的房地產开发商,还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
沈砚辞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沈建国长得精瘦,笑容里带著一种特有的周到。
韩序在旁边又翻出一条新闻,2011年南江市商会年会的报导,沈建国以副会长身份出席,与市工商联主席同桌。
“都是正面新闻。”韩序推了推眼镜,“至少明面上是正经生意人。”
沈砚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三家公司的註册信息。建国置业成立於2004年,法定代表人沈建国。鑫源房地產成立於2008年,法定代表人也是沈建国,但在自然人股东沈砚辞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秀。
冯立新的妻子。
他心里一激灵,手指飞快地点进了鑫源房地產的股东信息页面。
林秀,持股百分之五。
沈砚辞又倒回去翻冯立新公司的工商档案,找到了林秀的名字,南江立新担保有限公司,自然人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一。
同一个林秀,同时出现在冯立新的担保公司和沈建国的房地產公司里。
“韩序。”
“嗯。”
“冯立新以前在银行做信贷。”
“对,查到的从业经歷写著南江农商银行,2003年到2010年。”
沈砚辞盯著屏幕上沈建国和冯立新这两个名字,中间隔著一个林秀。
“2004年,沈建国註册了第一家房地產公司。同一年,冯立新还在南江农商银行的信贷部门。”
韩序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搞房地產的新公司,最需要的就是银行贷款,而银行信贷部门的人手里攥著放贷审批的通道。”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整条產业链的根,在银行。
冯立新在银行的时候就认识了沈建国,帮他做过贷款,两个人建立了利益关係。
后来冯立新辞职下海开担保公司,沈建国成了他背后的资金供给方,陈泽涛是两人之间的桥。
钱从沈建国流向陈泽涛,陈泽涛流向冯立新的公司,冯立新的公司再放给那些走投无路的借款人。
秦放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吹了声口哨。
“操,你到底想捅出多大的东西才罢休?”
……
周末,韩序回了一趟家。
他没有跟沈砚辞说具体要做什么,只在出发前跟他说:“回家看看我爸,顺便问点事。”
沈砚辞没多问,周日晚上九点半韩序回到宿舍。
他把背包扔到床上,走到沈砚辞桌前,拉过椅子坐下来。
沈砚辞摘掉耳机。
“怎么样?”
韩序压低了声音,確保被秦放的哀嚎声盖住。
“沈建国最近不太好过。”
“怎么说?”
“我爸没直接说,但我旁敲侧击问了问本地房地產商圈子里的情况。”韩序手里捏著手机转圈,“2012年下半年南江楼市不景气,几个中小型开发商资金炼吃紧,沈建国也在里面。他城南那个楼盘去化率不到三成,银行贷款到期要续贷,拆东墙补西墙。”
“我爸还提了一嘴,说最近有人在催收欠款,动静不小。”
沈砚辞坐直了身子。
“沈建国在催收?”
“对,他自己缺钱,所以在收回外面放出去的钱。”
秦放那边又爆出一声国粹,看来被杀得相当开心。
“这是好消息啊。”
韩序看著他,並没有附和。
“但有个问题。”韩序推了推眼镜,“沈建国催收的对象一般是普通借款人,那些小户他直接派人去堵门就行,但陈泽涛和冯立新不一样。”
“因为他们是合作关係。”
“不只是合作关係。”韩序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爸说沈建国跟冯立新的渊源很深,当年在银行就绑在一起,后来冯立新出来开公司,沈建国暗中出钱又出人。”
“意思是他们之间轻易不会撕破脸。”
韩序点头。
“除非沈建国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的钱回不来,否则他不会主动对陈泽涛和冯立新动手。情分在那里摆著,通常会先催別人的钱,最后才轮到自己人。”
宿舍里安静下来一小会儿,秦放终於不嚎了,大概是放弃挣扎关掉了游戏,然后开始日常emo。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催收的理由。”
韩序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建国现在在催收,但他还没催到陈泽涛头上,因为他觉得陈泽涛那边的钱是安全的。”沈砚辞抬起头,“如果他突然知道陈泽涛的公司很可能撑不住了呢?如果他突然知道,跟陈泽涛结构高度相似的企业正在密集爆雷呢?”
韩序低下头想了想。
“你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