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接著说:“《民法典》第1064条关於夫妻共同债务的约定,要求双方共同签字或者一方事后追认。你方现在无法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因此不能证明这是夫妻共同债务。”
周策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老吴也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主要是周策的准备工作做得足,这些点都预判到了。
马上就是第二轮辩论,按照常理说,也是最后一轮辩论了。
原告方再度发起攻击:“我方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了被告1借了我方款项之后,的確用在了夫妻双方共同生活之中。
“所以,依据法律规定,哪怕没有被告2的意思表示,也应当依法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这是关於夫妻共债的但书规定,就算没有夫妻共同签字或者意思表示但只要债权人能证明他们用在共同生活里面,那也是夫妻共同债务。
法官:“被告1发表辩论意见。”
谢荣飞:“没意见,我承认,都是我们花掉的。”
得,又投了。
“被告2,发表第二轮辩论意见。”
老吴翻过一页,找到提纲和答案:“原告的確证明了这些款项都用在了我方与被告1的日常生活消费之中。
“但这些款项,以被告双方家庭月总收入三千元人民幣来说,明显超越了『日常家事代理权』的范围。因此,该债务是被告1的个人债务,非夫妻共同债务。
“被告1自结婚前到现在,长期向父母索要金钱以保持自己超高额度的日常消费,从未变过。
“现阶段被告双方正在进行离婚诉讼,原告和被告双方已经形成了特殊的利害关係,不排除原告和被告1有『恶意串通』的可能。
“根据最高法民诉法司法解释第 109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法院认为可以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採信。
“但本案,显然无法排除这样的合理怀疑!同时,我们还有类案来佐证我方观点。”
老吴拿起了放在桌子旁边的类案检索报告。
这个检索报告是要求法官做的,但优秀的律师必须要有做法官助理的自觉,哪能让法官受这个累。
法官说:“庭后书面提交。法庭辩论结束。双方发表最后陈述……”
老吴侧头对周策挑了一下眉,有点嘚瑟。
想让法官判你贏,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
第一,让法官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要让法官內心產生確信,或者充分动摇法官对对方的信任。
第二,告诉法官判我贏是安全的。老吴他们刚才就把法律条文、司法解释、还有类似案例编织成一张严密的网络,给足法官安全感。
员额制改革之后,法官是要对案子终生负责的。所以你不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怎么可能让你贏。
师徒俩同时鬆了一口气,虽然庭审时间持续不长,但他们的前期准备工作可是非常磨人和细致的。
反观对方,谢父的脸已经黑成锅底了,他这个外人都看出情形不对了。
他问:“老严,你不是说很有把握的吗?”
对方律师乾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我只是说討债和离婚都是小律师才做的简单案子,但並不是说打官司就一定能贏。再说了,前面我就让小飞不要乱说话了,他乱开口,把法官和陪审员都惹火了。”
谢父也瞪著自己儿子,前面他也丟大脸了。
“这……也一般嘛。”老吴有点嫌弃,败诉后的甩锅能力也是律师的必备技能。
周策在旁吹捧道:“说到甩锅能力,他跟您差著境界呢。”
“那是……”老吴刚有点得意,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你这是好话吗?”
庭审结束了,书记员列印笔录,让他们过来签字。
老吴眼巴巴看著审判席上:“怎么还不来呢。”
黄雅欣问:“等什么?”
周策也在望著:“等真正的戏肉。”
“原告,要不要同意调解?”法官突然开口了。
周策和老吴对视一眼。
戏肉来了!
法官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双方当事人都叫来,她就是想调解!
谢父有些犹豫,看向了他的律师。
法官又来了一句:“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案子风险很大。正好,你们三方都在,律师也都在。除了这个,你们还有一个离婚案子,一起聊下,行吗?”
老吴立刻举手,爭取印象分:“在尊重事实和法律的基础上,我方非常愿意配合调解!”
“行吧。”谢父脸色难看,但也同意了。
调解室里。
法官把谢父和谢荣飞带进去做工作了,把周策他们留在了外面。
黄雅欣被这个架势弄得有点紧张,她问:“不是,他们在里面聊什么?不会在聊什么……什么背地里的交易吧?”
老吴靠在墙上,神色轻鬆:“这叫背对背调解,谁在里面谁挨骂。”
“啊?”黄雅欣听得迷惑不已。
周策跟她解释:“如果你看法院的公眾號呢,你会经常看到,经过某某法官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双方终於放下芥蒂,达成共识,调解成功。
“但事实上,要是双方这么容易讲道理,那还至於打官司吗?真正的调解就八个字『软硬兼施,反覆施压』。调解能不能成功,靠的是法官的『施压』能力。”
黄雅欣感觉自己的刻板印象要被顛覆了。
周策道:“不过这是好事,调解结案快,还不能上诉,对方履行意愿也高。多少案子是判贏了,却执行不了,一拖就是三年五载。”
话虽如此,但黄雅欣依旧放心不下,信息的隔离,太让人没安全感了,她又跑过去,贴在门上,在门缝里偷听。
“实话跟你们说,你们这个案子败诉风险特別高!你以为你们搞的这点花花肠子,我不知道吗?不说我了,连陪审员都听不下去了,你们好歹也是东县有头有脸的人,讲出去丟不丟人?”
黄雅欣嚇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听了,她赶紧跑了回来:“真在骂!”
周策笑了笑,说:“调解过程中,不录音,不录像,所说的话不能当成证据使用,而且还不能藉此控诉法官偏袒对方,所以法官在这里面奔放的很。”
片刻后,调解室门开了,法官叫他们进去。
他们进去,等看见法官的脸色,就知道调解不是很顺利。
老吴说:“胡法官,能不能给我们五分钟时间,让我们双方私下谈一下?”
法官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但还是点头了:“行。”
说完,她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谢父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管这个案子怎么判,孩子的抚养权我一定会跟你爭到底的,我会请最好的最贵的离婚律师来跟你打抚养权官司。”
“不可能。”黄雅欣断然摇头。
“20万,你放弃抚养权。”谢父开口。
“你说什么?”黄雅欣瞪大了眼睛。
“你嫁给我,不就是为了钱吗?”这是谢荣飞说的第一句话。
黄雅欣气炸了。
周策赶紧拦在了她的身前,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吵,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们。
周策转过身,说:“两位谢先生,现在孩子还是1岁半,2岁以內法院是会直接判给母亲的,你们是爭不过我们的。”
对方律师说话了:“我们可以撤诉,可以等半年。2岁之后,我们双方可就是比条件了,你们是比不过我们的。”
周策掏出手机:“你们真的还能等得起半年?”
对方律师疑惑看了过来,待看见照片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大了。
“怎么了?”谢父也看,而后神色一窒。
“你偷拍我!”谢荣飞火蹭一下就上来了,他指著周策就骂。
可还不等他骂出声,一个巴掌就挥上来了。
“啪。”谢荣飞被打了个趔趄。
谢父指著他鼻子骂:“又给我干这种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