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小灵,这是……”坐在门口正在往塑料件上贴二维码的中年妇女见这么多人过来,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妈。”纪灵唤了一声,说,“这两人都是律师。”
“哦。”纪妈轻轻应了一下,隨即眸子垂了下来,又坐在那张缺了个角的塑料凳子上,继续贴二维码了,也不理他们。
冯老支书再度提了一下自己的皮带,他说:“小灵她爸瘫在床上,离不开人,她妈妈没法出去上班。
“但家里日子总得过吧,所以我跟社区沟通了一下,给她拿一点『来料加工』的活让她在家门口乾,多多少少也是一点收入。”
周策点了点头,他道:“老支书真是个热心人。”
“嗐。”冯老支书摆了摆手,说,“这不算什么,不也没能解决问题嘛,两夫妻从早上干到晚上睡觉,十来个小时呢,加到一起也不过五六十块钱,连吃药的钱都不够。”
周策心情也沉重了下来。
老吴虽说是老律师了,见惯了人世间各种悲惨,此刻也是忍不住摇头。
“走吧,进去看看。老纪,老纪。”冯老支书在门口喊了两声。
他们住的是回迁房一楼的半地下车库,一半在地面,一半在地下,大家都得弯著腰才能进门。
里面光线很暗,而且还没开灯,窄窄的一间小车库,没有卫生间,没有单独厨房,只是在靠近通气窗的边上放了一个电磁炉。
“谁啊?”车库中间拉了一块布,把房间隔成了两块,里面是床,外面是吃饭、做饭的地方。
“我,来看看你。”
“老支书啊,快坐快坐……慧英快给他们倒水。”瘫在床上的老纪还在忙著招呼几人。
刚进车库的时候,周策就闻到了霉味、烂味、药味等各种异味,靠近床边,就更加明显了。
老纪瘫在床上,手上还在贴二维码,只是没捨得开灯。
老纪都没捨得把手上的塑料件放下,继续瞪大了眼睛贴二维码,嘴里在问:“老支书,什么事啊?”
冯老支书介绍道:“没事,就过来看看你。这两位是我们社区合作的律师,这位是吴正勇律师,这位是小周律师。”
“律师?”老纪抬眼看一下两人,然后又端起塑料件继续仔细贴,多贴一张,他就多一厘钱。
“爸。”纪灵开口道,“这两个律师都是专业人士,而且都是名校毕业,我想找他们来问问你的事情。”
闻言,老纪的眸光变得黯淡,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两秒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贴起了塑料件。
“爸……”纪灵似是许多话都堵在了胸口。
“屋里黑,没地方坐,不介意的话,外面坐一下吧。”纪妈走了进来,“小灵,给客人倒点水吧。”
冯老支书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中午喝了一肚子水了,再喝肚皮就要涨破了。”
三人又到了门口。
纪妈又坐下来贴二维码。
纪灵则是进去给他们拿材料。
“是怎么出的车祸?谁的责任?”周策拿著厚厚的资料包,翻看里面的材料。
纪灵说:“是那辆小货车全责,交警已经定责过了,但他连交强险都没交。他说自己一分钱没有,寧愿去坐牢,现在已经被抓了。”
周策顿时语塞,好了,这条路堵死了。
纪灵说:“之前外卖公司那边倒是交了一份意外险,但赔下来的钱也不多。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工伤赔偿了,但前提得確定他们有劳动关係。”
“好,我知道了。”周策答应了一声,“申请劳动仲裁过吗?”
“申请过的,但给驳回了,说没有劳动关係。”纪灵蹲在周策旁边,从材料里面翻找出来几份文件,“这是我爸之前签过的协议,你看看。”
周策接过来看:“《自由职业者合作协议》、《项目任务承揽协议》,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个体户註册协议》。”
“还有这个。”纪灵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然后拿给周策看。
周策接过来,里面的主角正是瘫在里面的老纪,不过跟里面的老纪相比,视频里的他明显更加圆润,气色也好很多。
只是面对镜头,仍显得有些侷促和紧张,他对著镜头,用带著家乡口音的普通话笨拙地说著:“我叫纪建军,我自愿成为个体工商户。”
“慧英慧英。”房间里面传出急促的声音。
“唉。”纪妈把手上塑料件放下,熟练地端起脸盆进去。
“爸。”纪灵也有些紧张,也跟著钻进了房间。
纪妈却急忙拉上中间的布帘子。
“小灵,你別进来,你別进来啊!”帘子后面传出中年人为难和不堪的声音。
周策手上的手机却依然还在响著:“我叫纪建军,我自愿成为个体工商户。”
同一个男人,两种不同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周策。
纪灵跑出房间,站在门口,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我是想问……我是想问……”女孩倔强地擦著自己的眼泪,哽咽著说,“我爸在他们那里干了两年,到底算不算他们的劳动者,他们到底该不该给我爸交工伤保险。”
周策顿住。
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周策,她倔强地说:“周律师,你是名校毕业,你是全国最好的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我想请你……请你告诉我。
“不是说……不是说法律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公平和正义吗?他们这样做,真的合法吗?真的公平吗?真的正义吗?”
对面三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女生问得哑口无言。
周策的胸口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连一向话很多的老吴,此刻都被憋得无言以答。
苦难无声,却震耳欲聋。
周策手指紧紧掐著那些协议,指尖泛出惨烈的白。
这一刻,周策视野上方再度出现了文字。
【检测到律师执业事件,正在推演事件发展可能性……推演……】
不等系统显示完全,周策就强行將其关掉了。这一次,是周策主动关掉的。
周策对纪灵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公平必然是有的,正义也必然是存在的,因为那是我们法律人追求的信仰!”
纪灵抬头呆呆地看著这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年轻律师。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为你们代理这起案子!”
那一天,在正午的阳光都照不进的半地下室房內,似乎第一次亮起了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