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诺丁城东区那座独栋小院沉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只有二楼书房还亮著一盏魂导灯。
暖黄色的光在墙面上投下路麟城伏案的影子,他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缓慢移动,勾勒出一条又一条精密的魂力法阵路线。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乔薇尼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睡裙,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比起白日里的端庄,此刻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又心疼的笑意。
“还在看?”
路麟城从图纸上抬起头,眼里的疲倦在看到妻子的瞬间化开了几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在,我睡不著。”
乔薇尼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揉著他僵硬的肩胛骨。
“今天是孩子们去隔壁城玩的日子,白天家里那么清静,你就该好好休息。结果倒好,一头扎进书房就是大半夜。怎么,那张图纸比我还有吸引力?”
路麟城牵著妻子的手,將她轻轻拉进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腰。
乔薇尼顺势坐在他腿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间还带著几分少妇特有的风韵。
路麟城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確实太沉迷於研究了。
“图纸哪有你好看。”路麟城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闻著她发间淡淡的香味,疲惫的声音里轻鬆了许多。
“就是这个核心法阵,还有些问题,我一直研究不明白......”
“別说话。”乔薇尼打断了他,捋了捋他鬢边的头髮。
“都有白头髮了。”她轻声说。
“老了。”
“老了还这么拼。”乔薇尼靠在他怀里,语气里带著些许嗔怪,“当年在武魂殿的时候就这样,一钻进资料室就忘了时辰,现在还是改不了。明非都十二岁了,你也不想想,咱们还能有多少这样的日子?”
路麟城低头看著怀里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行,今晚不研究了,好好陪你。”
乔薇尼抬起头,轻轻亲了他一下,眉眼弯弯的:“这还差不多。孩子们都不在家,咱们也过过二人世界。”
路麟城笑了,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这些年辛苦你了,跟著我东奔西走,都没过几天安稳日子。”
“我愿意的。”乔薇尼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只要你和孩子们都在身边,在哪儿都是家。”
乔薇尼靠在他胸口,听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忽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的月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而那片银白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急速放大。
一股狂暴的杀意穿透玻璃、穿透墙壁、穿透整个黑夜,像一头无形的巨兽从窗外猛扑进来。
乔薇尼的身体在路麟城怀里猛地绷紧,她的眼神在同一时刻变了。
温柔褪去,慵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一把推开路麟城。
“砰——!”
书房的窗户在那一瞬间炸裂,碎玻璃如暴雨般朝屋內激射。
狂暴的气浪裹挟著木屑、砖石和窗框的碎片,整间书房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路麟城被乔薇尼推开的同时,一只巨大的黑色锤子已经砸穿了他刚才站著的位置。
锤身通体乌黑,表面缠绕著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痕。
锤落之处,橡木地板轰然炸裂,碎石和木屑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整座房子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动。
书架上的典籍,哗啦啦地倾倒,灰尘和碎纸漫天飞舞。
昊天锤。
天下第一器武魂。
路麟城在倒飞出去的半空中看清了那柄锤子,也看清了握锤的人。
唐昊站在窗台上。
他比当年老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凌乱的黑髮披散在肩膀上,苍老的面庞上刻满了沧桑。
一双浑浊的眼睛似乎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一般,和他才五十岁左右的外貌毫不相符。
他穿著一件满是破洞的黑色斗篷,斗篷边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惨白的银光,却照不进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之中的黑暗。
九道魂环在他脚下缓缓旋转。两黄、两紫、四黑、一红。
封號斗罗!
“唐昊。”路麟城在半空中翻身落地,一手將乔薇尼护在身后,一手按在地板上稳住身形。
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顺著下頜滴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来了。”
唐昊从窗台上跳下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路麟城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他毫无关係。
“路麟城。”他的声音乾涩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你是想自己动手了断,还是要我帮你?”
路麟城缓缓站直身体,他的目光越过唐昊的肩膀,看向远方。
明非、小舞和娜儿都不在,他们去了隔壁城,明天下午之前赶不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鬆了一丝。
“唐昊。”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敘旧,“孩子们都不在家,你是挑了个好时候。”
“我还不至於连孩子都不放过。”唐昊拖著昊天锤往前走了一步,锤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我来找你。”
“当年那一笔帐,”唐昊一字一顿地说,“该算了。”
唐昊眼中是浓浓的恨意。
燃烧了整整十二年的恨意。
路麟城站在他对面,碎玻璃嵌在他的脸颊上,鲜血顺著下頜滴落在脚下的碎木屑上。
“唐昊,我从来没有出卖过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当年那件事,我问心无愧。”
唐昊的脚步没有停。昊天锤的锤尖在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沟,碎木渣从沟槽两侧翻捲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放屁。”
“我说的是实话。”路麟城的手按在乔薇尼的手腕上,示意她不要衝动,“你带著阿银来找我的时候,我是真心想帮你们。”
“我当时说得很清楚,抽空你的全部魂力和魂环,將其与阿银融合。这样一来,阿银就不会再產生魂环和魂骨,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是你自己......”
“事到临头你还想狡辩?”唐昊猛地打断他,眼眶里迸出骇人的血丝,“你和千寻疾是师徒!你提出这种方案,不就是想废了我的修为,让千寻疾来瓮中捉鱉?
你一计不成,就主动出卖我阿银的行踪,不然,千寻疾怎么可能找得上我们?我唐昊是粗人,但不是傻子!”
路麟城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无力。
他是学者,不是辩论家。
他这辈子跟无数典籍、遗蹟、魂导器打过交道,他可以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出最精密的魂力迴路,可以用逻辑和证据推演出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