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都是冷汗。
心臟还在狂跳,耳膜里嗡嗡作响,仿佛那柄猩红色的剑还悬在头顶,下一秒就要劈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后背的睡衣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做噩梦了?”
路明非猛然转头,看见路鸣泽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
他穿著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口別著一朵白色的玫瑰,整个人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优雅,像从某个上流社会的晚宴上直接走过来的。
他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痕跡,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路明非下意识地问,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床上。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枕头有两个凹陷,被子里还残留著淡淡的温度,但小舞和娜儿都不见了。
“哥哥,我怎么会让那两个傢伙来打扰我们的二人时间呢?”路鸣泽抿了一口红酒,理所当然地说。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孩子气的任性,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护食的猫。
路明非愣了半秒,然后翻了个白眼:“你这傢伙,占有欲还挺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惜我不喜欢男的。”
路鸣泽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哥哥你这话可真伤人心。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嫌弃我的性別。”
“少来。”路明非把被冷汗浸透的被子掀到一边,双手撑著膝盖,低头沉默了几秒。
他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抬起头看著路鸣泽:“你……懂不懂占卜算命之类的东西?”
“梦境不代表什么,哥哥。”路鸣泽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碰撞,“歷史上那些帝王將相总喜欢给自己编造一些神奇的梦境,什么宋仁宗梦到羽衣仙人送子,孝庄梦到有神人送男婴,全都是扯淡。不过是后来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路明非一眼:“梦就是梦,当不得真。”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路鸣泽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路明非。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
“哥哥,你现在,还是对现在的父母有隔阂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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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他想说没有啊,怎么会,爸妈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有隔阂。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路鸣泽正盯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戏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说实话。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肩膀塌了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路鸣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
“哥哥,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未选择的路》,这篇课文没学过吗?我记得,那是初中七年级的课文,是必学的,难不成你上课在睡觉吗?”
路明非没有接话。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路鸣泽背诵起来,“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我向著一条路极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他顿了一下,看著路明非的眼睛。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我將轻声嘆息將往事回顾。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跡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选了这条路,哥哥。”路鸣泽的声音放轻了,“你已经走过来了。你在这条路上有了朋友,有了为你爭分吃醋的女孩,有了以你为荣的父母。可是你呢?”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和路明非平视。
“你在路的这一头,还惦记著另外一条根本没走过的路。你这样,是会后悔的。”
路明非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而且,”路鸣泽直起身,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你之前那个世界的生活,很幸福吗?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
这个问题击中了路明非的要害。
是啊,那个世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想张嘴说点什么,但所有的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也说不清楚。婶婶一家对我不好,陈雯雯也不喜欢我,父母也在国外,是没什么留恋的。”他顿了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全是冷汗,“但我总觉得,我这是鳩占鹊巢,霸占別人的幸福,就像婶婶说的那样。”
“又是她。”路鸣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他的眉头拧了起来,金色眼眸里戾气一闪而过。
“哥哥,你那么多年都糊涂过了,为什么非得在你幸福的时候这么拧巴和较真呢?你为什么要记得那个老女人说的话啊?”
“其实婶婶心眼不坏。”路明非磕磕绊绊地辩解著,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嗡嗡,“她只是个正常的家庭妇女,精打细算,有点小市民,嘴巴刻薄了点,但也没有真的——”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是的,婶婶没有虐待他,没有饿著他,没有冻著他。
她只是把所有的白眼和刻薄话都给了他,把所有的温柔和疼爱都给了路鸣泽。
她只是在每一次都当著自己朋友,亲人的面说“我们家明非啊,这辈子可能都没什么出息了”。
还有叔叔,路明非知道,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不敢违抗老婆命令的懦弱男人。
至於路鸣泽,大概是觉得自己分走了叔叔婶婶的爱吧?
这家人,没有虐待,没有遗弃,只是在细水长流的几年里,日復一日地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路明非,你是个没用的人,连父母都不爱你。
没有我们的施捨,你什么都不是。
这算什么呢?
这算不算坏呢?
路明非不知道。
路鸣泽看著他的表情,长嘆了一声,那声嘆息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他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路明非,看著窗外祖安城那寂静的夜色。
“哥哥,你还真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徵患者啊,为什么就忘不掉那段记忆,来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呢?”他的声音透露著深深的无奈,“你和那些爱上绑匪的蠢女人没有什么区別,如果他们展示一点对你的好,我相信你一定会原谅他们的吧?”
然后他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路明非,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哥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回去看看吧。”
“什么?”
“回去看看你爸妈。”
路鸣泽抬起头,看著路明非,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然,可能来不及了。”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缩紧了。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慌乱,像是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他曾经丟失过很多东西,丟过零花钱,丟过作业本,丟过小时候最心爱的玩具车,但没有一次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里一点一点地流逝,而他怎么抓都抓不住。
“只要你去,应该还来得及。他们不会死的。”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路鸣泽就向他走了过来。
路鸣泽张开双臂,狠狠地拥抱他,“作为一个以灵魂为筹码的恶魔,这次,可真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不过算了,恶魔也是难得糊涂吧?”
“somethingfornothing,这个作弊码对你开放了。”
路明非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抱著。
但路鸣泽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心臟的跳动,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something for nothing,路明非记得这个作弊码。
在星际里,这个作弊码可以一次性完成全部升级,所有单位到达最强。
“『something for nothing』(用什么珍贵的东西,换回了空白),这次前所未有的超级作弊码,效果那真是撼天动地,就算是面对封號斗罗,也能一举轰杀,质量三包无效退款!收费原本是1/4条命,这次,便宜你了,哥哥。”
路鸣泽的脸贴上他的面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
“唉,真是个亏本买卖啊,连这种非卖品都开业酬宾。如果上面知道我这么做买卖的话,一定会开除我的。”
然后,他忽然咬牙切齿起来,那语气里带著三分委屈七分狠厉,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又像个即將发动战爭的君王。
“其实啊,我也挺喜欢他们的。”
路明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路鸣泽体內涌动,像熔岩在火山口下翻滚,像暴风雨前凝聚的乌云。
那种力量,透过两人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something for nothing。”
路鸣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郑重,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咒语。
“30%……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