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夜色正浓。
影森凛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身后的虹色白还在低头拍打穿玩偶服时沾到的碎草屑。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玄关前停住。
白瀨冬花繫著那件浅灰色的围裙,手里还攥著一块抹布,深紫色的马尾有些鬆了,几缕髮丝垂在肩侧。
她应该是刚收拾完屋子,围裙上沾著几根猫毛,袖口卷到手肘,指尖还带著没擦乾的水珠。
“.....回来了。”白瀨冬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目光先落在影森凛身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直勾勾的看向在她身后,那个正低著头拍打草屑的人影上。
虹色白刚好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虹色白的头髮被头套压得有些乱,眼角还残留著之前在广场上笑出来的微红,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和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笑容標准的优等生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朝白瀨冬花隨意地挥了两下。
“晚上好呀,冬花。”
白瀨冬花没有回话。
她的目光在虹色白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扫过她怀里抱著的猫玩偶,和她脚上那双沾了广场灰土的鞋,最后落在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混杂,只有一种近乎放肆的鬆弛,像是在宣告著什么。
白瀨冬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她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还没收拾完,你们先换鞋。”
虹色白看著白瀨冬花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头看向影森凛。
“冬花真的在你家住著啊.....我还以为那些传言是以讹传讹的呢。”
影森凛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放在虹色白脚边,声音平淡,把白瀨冬花离家出走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虹色白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怀里猫玩偶的耳朵。
“.....原来是这样。”
“便利店打工,离家出走,还有那只猫.....难怪她最近看起来比之前放鬆了不少。”
眨了眨眼睛,虹色白將这件事记在心底。
换好鞋,影森凛便把虹色白带到了客厅。
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沙发上的猫正在打盹,尾巴从坐垫边缘垂下来,偶尔晃一下。
虹色白在沙发前站了片刻,然后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晚间新闻的画面亮起来,声音被她调得很低。
“我去做饭,你先看会儿电视。”
“.....嗯哼。”
影森凛转身朝厨房走去。厨房里,白瀨冬花正蹲在纸箱前倒猫粮。
猫粮倒进碗里,声音刚响起的时候,那只猫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绕著白瀨冬花脚边打转,尾巴蹭过她的小腿。
她低著头,猫粮倒完之后把袋子封口仔细卷好,放回储物柜里。
“今晚吃什么。”
影森凛走到灶台前,从白瀨冬花的手中接过围裙。
白瀨冬花从地上站起来,把水槽边洗好的蔬菜往旁边挪了挪,给影森凛腾出位置。
“冰箱里还有牛肉和豆腐,青菜剩一把,鸡蛋还有几个.....你想吃什么?”
影森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的存货。
她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边想了想。
她没什么想吃的东西,考虑更多的还是白瀨冬花和虹色白两人的感受。
“做咖喱吧。”
最终,影森凛给出了答案。
毕竟这个东西量大,口味还重。
今天两个人都累。
白瀨冬花下午在便利店站了好几个小时,虹色白陪著她闹腾了一整个下午加傍晚,咖喱这种东西,做一大锅,吃完之后浑身发热,最適合疲惫的人。
白瀨冬花没有异议,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把牛肉和豆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把青菜从沥水篮里捞出来甩了甩水。
“.....咖喱的话我来吧?”
她背对著影森凛说。
影森凛摇了摇头。
两个人的分工已经很默契了,白瀨冬花不擅长调味,但她擅长处理食材。
刀工这种东西和情绪有关,她越是专注,切出来的东西就越规整。
影森凛站在灶台前开始调咖喱酱,炒洋葱的时候油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从厨房门口往外飘,猫从纸箱里探出头,鼻子耸动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白瀨冬花在旁边切牛肉,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每一片都切得差不多厚。
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
虹色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摸了过来,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怀里还抱著那只猫玩偶。
她的目光越过厨房里升腾的蒸汽,落在並排站在灶台前的两个人身上,影森凛正在搅咖喱酱,白瀨冬花在旁边切葱段,两个人之间隔著一个调料架。
偶尔白瀨冬花会伸手把切好的食材递过去,影森凛接过来倒进锅里,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嘛。”虹色白把猫玩偶放在厨房门口的矮柜上,捲起袖子走进来,“我也来帮忙好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走到影森凛另一侧站定,刚好把白瀨冬花挤到了水槽那边。
白瀨冬花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刀尖抵著砧板,她的目光垂在虹色白身上。
虹色白正低头看著锅里正在冒泡的咖喱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视线。
“......那你帮忙看著火吧,別让咖喱烧乾了。”
影森凛把汤勺递给虹色白。
虹色白接过汤勺,煞有其事地站在灶台前,用勺子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
她的动作还算认真,虽然能看得出平时不怎么下厨,但至少没有把咖喱搅得到处都是。
白瀨冬花收回目光,把剩下的葱段切完,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她把葱段码进小碗里,推到影森凛手边,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虹色白正在往锅里加水,听见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白瀨冬花那双正从冰箱门后面看过来的深紫色眼睛。
白瀨冬花手里握著两颗鸡蛋,指节微微收紧。
虹色白以为她要说什么,但白瀨冬花只是移开目光,把鸡蛋放在灶台上,然后绕到影森凛另一边。
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但影森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正在调火候,把咖喱酱的浓稠度调整到刚好,然后接过白瀨冬花递来的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敲,蛋液滑进锅里,在咖喱酱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金黄色。
“白,把火关小一点。”
“收到~”
[虹色白你挤什么挤,没看到冬花已经站那儿了吗]
[小白抱著的那个猫玩偶是凛抓的那只吧,她居然还抱著]
[冬花:我的厨房,我的位置,我的咖喱,都是我的,我的!我才是財產的继承人!]
[厨房这个站位有点微妙啊,白和凛並肩站著,冬花被挤到角落去了]
[冬花別怕!衝上去!你可是有钥匙的女人!]
[钥匙有什么用,人家有猫玩偶,你有吗]
[冬花有真猫]
咖喱的香气填满了整间厨房,热气从锅口升起来。
影森凛用长勺舀了一点咖喱,吹了两下,侧头看向白瀨冬花。
“咸淡怎么样?”
白瀨冬花凑过来,嘴唇刚碰到勺沿,还没来得及尝,虹色白已经从另一侧探过头,下巴几乎搁在影森凛肩膀上。
“我也要试,刚才是我看著火的。”
影森凛偏头看了她一眼,把勺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白瀨冬花看著虹色白低头凑近勺子,眉头微皱,收回目光。
她把火关掉,把锅盖盖上。
咖喱端上桌,三个人各自在餐桌边坐下来。
虹色白坐在影森凛对面,白瀨冬花坐在影森凛斜对面,咖喱饭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腾,把头顶吊灯的光晕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虹色白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没想到凛你做饭还挺好吃的。”
影森凛拿起筷子。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冬花有在帮忙的。”
虹色白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向斜对面的白瀨冬花,白瀨冬花正低头吃饭。
虹色白沉默了片刻,又说了句確实不错。
白瀨冬花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吃完饭,影森凛把碗筷收进水槽。
白瀨冬花站在水槽前开始洗碗,虹色白靠在厨房门口把玩著手机,猫从纸箱里跳出来,绕著虹色白的脚边打转。
虹色白低头看了它一眼,把猫玩偶放在地上,猫凑过去嗅了嗅玩偶的耳朵,然后果断趴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虹色白看著那只猫,嘴角往上翘了翘。
影森凛解下围裙掛在椅背上。
“我先回臥室了,有些事要处理。”
“碗交给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走廊走去,客厅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虹色白关掉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水槽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猫偶尔发出的呼嚕声。
白瀨冬花站在水槽前,把碗一只一只冲乾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紧不慢。
虹色白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著手机屏幕,猫趴在她脚边。
谁都没有先开口。
白瀨冬花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用擦手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然后將其叠好放在灶台边,转身走出厨房。
她站在客厅入口,看著虹色白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锁屏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抬头朝她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玄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著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自在。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个人终於卸下偽装后的鬆弛,但落在白瀨冬花眼里,她总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在宣告自己今晚会是这里额外的客人。
“.....你今天怎么突然要来借宿。”白瀨冬花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
虹色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歪了歪头。
“凛邀请我的呀,说是难得不用演一晚上,別浪费了。”
“至於为什么嘛.....”
她把脚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著下巴,那双浅灰色眼睛在吊灯暖黄色的光里映著白瀨冬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身影。
“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家里待著太可怜了吧~?”
“.....”
“对了,冬花,你知道吗——凛帮我抓了一只猫。”
虹色白指了指地上那只猫玩偶,语气隨意,像是在和朋友分享今天逛街时买到的一件好东西。
“就在游戏中心,她投了好几次硬幣才抓到的,有一次连玩偶的毛都没碰到,笨得要命。”
[这个语气,这个姿態,小白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是故意不小心的,正因如此杀伤力才翻倍]
[小白现在这状態大概连自己说什么都没怎么过脑子,但这反而是她真实的性格展现]
[呃啊,小白这鬆弛感,对冬花来说简直是骑脸嘲讽]
[冬花要是有个雷达,现在应该在狂响]
白瀨冬花没有看那只猫玩偶,她的目光落在虹色白脸上,盯著那双完全不加掩饰的浅灰色眼睛。
和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总是掛著標准微笑的虹色白不同,此刻的虹色白看起来像是一只终於卸下所有压力的可怜虫。
白瀨冬花认得这种状態。
她自己也有过,在被影森凛从美术室里拽出来之后,在影森凛把她按在购物车里推著走过货架之间之后。
那是被影森凛“处理”过之后特有的放鬆感。
但虹色白把这副样子摆在她面前,这让白瀨冬花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没有同情,更不是什么惺惺相惜,只是看著自己的经歷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某种被分走的什么,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极淡的不快。
“那你就好好抱著吧。”白瀨冬花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不用跟我匯报。”
虹色白挑起眉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怎么,吃醋了?放心啦,我又不是来跟你抢凛的。”
“我对她没什么想法,只是她今天下午帮了我很多,所以我才答应来借宿的。”
她重新靠回沙发里,猫从她脚边跳上沙发扶手,她伸手在猫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响。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这里住得挺习惯的嘛.....刚才在厨房里,你们配合得那么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老夫老妻呢。”
白瀨冬花握著擦手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
虹色白歪著头看著她。
“只是在想,冬花你大概也很清楚吧,被凛帮过的人,不只是你一个。”
“她不是在偏心谁,只是可能需要我们都好好的?所以——”
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变得很轻。
“你要是能明白这一点,就不会觉得我是在跟你抢什么了。”
白瀨冬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虹色白膝盖上那只正在打哈欠的猫身上。
猫张开嘴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又闭上继续睡它的觉,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正被另一个人的目光覆盖。
“....你误会了。”
白瀨冬花的声音冷下来,她朝著虹色白的位置走近了一步,猫被这突然的动静惊了一下,从虹色白膝盖上跳下来,跑回纸箱里。
两个人的距离被这一步拉近到只需要伸手就能碰到对方,虹色白挑起眉毛,仰著脸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白瀨冬花。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却让虹色白想起被触及领地的猫科动物。
“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也不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凛的家不是你能隨便放肆的地方,你那些在学校的偽装也好,现在这副看起来似乎是很放鬆的样子也罢,都与我无关。”
她顿了一下,將擦手巾放在茶几上,弯下腰,把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你说的话,不要靠她太近。”
虹色白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紫色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很低,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是在应付一个抓著心爱玩具不肯鬆手的小孩子。
“行行行,我知道了。”
“不过冬花,你这副样子要是被凛看到了,她大概又会嘆气了吧。”
“.....”
白瀨冬花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只是在推开臥室门之前微微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余光看了虹色白一眼。
虹色白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已经没有了猫,她正低著头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白瀨冬花收回目光,推开门,咔噠一声关上了臥室门。
[两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哪有什么共识,分明是小白单方面用鬆弛感暴击冬花]
[冬花的警告被小白当成小孩闹脾气了]
[小白刚才那句,大概是真的没把冬花当敌人,但这份“不当敌人”才是最大的嘲讽]
[冬花:谁跟你是朋友!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小白:好好好知道了~(摸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