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叔,快別这么说!”何杉鼻子也跟著发酸。
王喜乐虽听不见。
可她从男人的神情和那一沓钱里,读懂了一切。
这个无声的女人对著李符,一下又一下地比划著名手势,杨瑶哽咽著替她翻译:“我妈说……谢谢哥哥,谢谢哥哥们,你们是好人,是大好人……”
说著,王喜乐拽著杨瑶,竟要朝李符两人跪下去。
李符心中有些动容。
眼疾手快扶住两人,哭笑不得打趣道:“使不得,做买卖讲的是你情我愿、互利互惠,哪有供货的给採购的下跪这种道理?传出去,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一句话,又把哭成一团的屋子说得破涕为笑。
杨瑶抹著眼泪,再看向李符的目光里,头一回有了点孩子该有的、亮晶晶的光。
见气氛稍作缓和,李符看向杨瑶,正色道:“瑶瑶,你不是说还有货没卖完么?在哪里,我这次来可不能空手回去。”
说到正事,杨瑶擦乾眼泪道:“货在里屋,跟我来!”
说著,她起身推开门,带著李符往后院走去。
土坯房採光不好,房间里总是黑黢黢的,显得格外逼仄阴沉。
进入里屋,李符眼睛一扫就看到两袋花生瓜子放在臥室角落,用干稻草和木架子床单独隔出来。
大概估算了一下,总共加起来不到一百斤。
不算多,但用来应急应该够了。
李符转头看向何杉。
何杉会意,两人分別抗了一袋子货,重新回到堂屋。
打开袋子检查了一下,確定没有受潮、虫蛀的情况后,李符开口道:“还是按上次的收购价,瓜子八毛,花生六毛,乞巧果一块五,没问题吧?”
杨瑶点了点头。
杨昌顺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李老板,你上门收的,价格不能和市场的价格相同,我们应该降一毛!”
对此,李符不以为意。
摆了摆手道:“就这样,我没兴趣压你们供应商的价钱,大家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好才是硬道理。”
杨昌顺不说话了,心中却越发沉甸甸。
把货过秤,抬著放进三轮车。
李符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杨昌顺,开口道:“我们现在准备回镇上,叔叔你行动不方便,乾脆直接坐我们车去医院吧,不然自己又要遭罪。”
杨昌顺还有些迟疑。
可李符却没打算给他留迴旋的余地,转头便给何杉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连人带被褥,七手八脚就把杨昌顺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
杨昌顺挣扎著想说点什么,结果却被李符一句话堵了回去:“丑话说前头——你今天要是不去医院,咱这买卖也別谈了,我一个做生意的,犯不著收一个连命都不要的傻子的货。”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当真。
杨昌顺嘴唇动了动,內心五味陈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嘆,不说话了。
看著丈夫被抬到车上,王喜乐在一旁急得直转。
忽然反应过来,一溜小跑钻回了厨房。
不多时,这个不会说话的女人抱著个旧布包出来,里头是几个还温热的煮红薯、两个鸡蛋,外加小半罐自家醃的酸豆角——大概是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全部体面了。
她把布包往怀里揣了揣,神色这才安定了不少,似乎找寻到了勇气。
开刀的话肯定要住院,带上乾粮多多少少能省一笔吃饭的钱。
……
原本两个人的队伍一下子扩充到了五个人。
在蜿蜒崎嶇的泥路上起起伏伏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再次搭上去往坪东的渡轮。
等到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符把何杉留在外头守著三轮车和那点家当,自己拽著面色惶恐的杨昌顺直奔骨科,掛號、拍片、找大夫,一气呵成,半点不见生涩。
接诊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大夫。
对著片子看了半晌,沉吟道:“左臂尺骨断咯,错位明显,得开刀復位上钢板……”
顿了顿,他抬眼扫了一圈杨昌顺那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不过嘛,你们要是手头紧,先打石膏保守养著也不是不行,就是往后这条胳膊怕是要落下毛病,使不上力。”
这是体谅他们穷,怕他们掏不起钱。
杨昌顺一听要开刀,整个人先矮了三分,忙不迭点头:“医生,那、那就打石膏吧,保守好,保守好……”
李符径直打断,单刀直入道:“开刀要多少钱?”
老大夫以为李符是杨昌顺儿子,便没有隱瞒,开口道:“两三百块吧,具体得看手术情况。”
李符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王喜乐。
王喜乐哆哆嗦嗦从包里拿出一沓五顏六色的钱交给李符。
李符接过钱,对大夫道:“我现在就去缴费,麻烦您赶紧安排治疗方案!”
……
办完住院手续,杨昌顺被推去做术前准备。
王喜乐红著眼一路跟在病床旁,半步不肯离。
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只剩李符和满脸茫然的杨瑶。
李符蹲下身,与杨瑶平视,神色难得郑重:“瑶瑶,哥哥马上要回去,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杨瑶用力点头。
“你爸这病能治好,大夫说了,开完刀养一段时间就利索,你放一百个心。”
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有些乾枯的头髮,笑了笑道:“你只管安安心心去念书,別的什么都不要想,更不许再讲那种『不上学』的混话,知道吗?”
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又涌了上来。
可这回不再是害怕,也不再是忧愁。
她吸了吸鼻子,仰著小脸,声音透著几分认真的执拗:“李符哥哥,等我长大挣了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哈哈!”李符被逗笑了,摇头道:“傻丫头,哥哥的钱不用你还。”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小姑娘的头顶,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声音放得很轻:“等你长大有出息了,遇上比你今天还难的人,伸把手拉他一下,就算你把这份情还给哥哥了。”
只有淋过雨的人,才知道一把伞有多金贵。
这世道的暖意,本就是这么一个人传给一个人,一点一点焐热的。
“哦。”杨瑶似懂非懂,却把这话牢牢刻进了心里。
多年以后她才慢慢咂摸出,那个灰濛濛下午蹲在县医院走廊里跟她讲这番话的男人,究竟在她往后的人生当中埋下了一颗多么了不得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