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昌顺这一哭,像把积压半辈子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好不容易把泪擦乾净,脸上流露出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李老板,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声音沙哑,喉头滚动半天才把话挤出来,“我这条命,不值钱。”
杨瑶猛地抬头:“爸!”
杨昌顺没看她,只是怔怔望著房樑上那块被雨水洇出来的霉斑,喃喃道:“我是个残疾,干不了重活,她娘又是个哑巴,我们两个就是两块拖死人的石头,偏偏绑在了瑶瑶身上。”
“这丫头多聪明啊,回回考试都是头名,要是生在別人家,早被当成宝贝供著了。”
说到这,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有时候就想,要是哪天我没了,兴许瑶瑶还能让她姑姑领回去,好歹有口安稳饭吃,有学上……”
站在一旁的王喜乐听不真切,可她看得懂男人脸上的神情。
女人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一只手死死攥住杨昌顺的胳膊,眼泪一串接著一串往下掉。
她说不出话,只能急得直跺脚,一遍又一遍衝著杨昌顺摇头。
……
看著这一家三口,李符心里某根早已结痂的弦,忽地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这种滋味,他太熟悉了。
前世米朵走后那十几年,他何尝不是天天在想,要是当初买够了炭,要是出事那天他没去打牌……
那么多个“要是”,像一把把割肉的钝刀,持续不断割了他半辈子。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把命丟下从来不是解脱,是把活罪留给世上最爱你的人去承受。
念及此处,李符心中有了决断,开口道:“杨叔叔,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你死了,是替瑶瑶卸下了担子,还是给她背上了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你以为你一走,她就能轻轻鬆鬆被姑姑领回去,安安稳稳长大成人?”
“我告诉你,不会的。”
“她会记一辈子,愧疚一辈子!”
“她的爸爸是因为她要读书、交学费,才硬挺著不肯去医院。”
“这个念头会缠她一辈子,白天压著她,晚上还要钻进她梦里,等她长大了,成绩再好,考得再远,午夜梦回的时候也得问自己一句——是不是我害死了爸爸?”
杨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泣不成声。
杨昌顺也是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
他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只想著自己是个累赘,琢磨著怎么才能让女儿少受点苦,却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哪怕一回。
见他怔住,李符放轻了语气:“还活著就有翻身的指望,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你如果硬挺著出了什么意外,瑶瑶这辈子怕是都迈不过这道坎。”
杨昌顺沉默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眼神却渐渐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颓丧。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认命般,把家底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李老板,不瞒你说,我们家眼下就剩三百来块钱。”
“我这病,村里医生说轻不了,得去县医院开刀,前前后后得几百块打底。”
“这笔钱花出去,不止瑶瑶下学期的学费没了著落,进货的本钱也得一併搭进去……”
他越说越没底气,苦笑一声:“农贸市场那个摊子,这个月租金涨到了三十块,她娘一个哑巴,看不住摊也吆喝不出声,卖不了多少货,只能盘出去,腾地方也得要一笔钱。”
摊位没了,货就算炒出来也卖不掉。
要做手术,本钱又得贴个精光。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这病不治,家里兴许还能多撑几年。
治了,一次就得把全家的活路断乾净。
说来说去,说到底还是那两个字——没钱。
一两百块钱的手术费,搁城里双职工家庭或许不算什么,可对这山旮旯里靠炒瓜子餬口的一家人而言,无异於一座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
闻言,李符蹲下身,从贴身的內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裹著的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沓票子,他简单数了数,抽出一百块平平整整放在床头那口旧木箱上。
杨昌顺眼中闪过一缕茫然,惊疑不定道:“李,李老板,你这是……”
李符平静道:“这是订金。”
“订……订金?”
“嗯。”李符点头,“杨叔叔,你炒的瓜子花生比市面上绝大多数的货都要好,在我这卖的很不错。”
他站起身,条理清晰道:“所以从今往后,你和阿姨不用再去农贸市场摆摊,也用不著看著那摊位费心疼了,只管在家把货炒好,炒多少我收多少,价钱一律按市场价走,一分不少你的。”
“这,这,真的假的?是不是不太好?”杨昌顺有些惶恐,下意识就要把钱往回推。
这年头一百块钱是什么概念?他起早贪黑炒上小半年瓜子,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当然是真的!”李符点头,不容拒绝道:“多的都不说,你先去把手术做了——身体才是本钱,你这个供货的垮了,我往后上哪儿进这么好的货?”
这话半真半假。
杨昌顺炒的货质量好没错。
但也远没到无法代替的程度。
李符之所以如此,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出於朴素的惻隱之心。
可正是这份半真半假,才给了杨昌顺一个能挺直腰杆收下的理由。
一旁的何杉也回过神来,赶忙帮腔:“杨叔,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符哥说话从来算数,我跟著他这些日子,货卖得別提多红火了,你只管把身子骨养利索,往后这炒货的活计,有的是钱挣!”
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眼前这一家人的处境,像极了当年的他和妹妹。
如今能顺手帮他们一把,比他自己挣了钱还要高兴。
杨昌顺捏著那一百块钱,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活了四十多年,因为身体上的残疾,被人嫌、被人骗、被人当傻子使唤的时候多了去了。
可什么时候有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把他当成一个“值钱”的人来看待过?
这个倔了一辈子、连哭都要背著人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
挣扎著想从床上爬起来,却被李符一把按住。
杨昌顺老泪纵横,语无伦次:“李老板,你……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是我杨昌顺这辈子的贵人啊!这份恩情,我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