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没持续太久。
顾清晏的手机响了。
她鬆开沈渡的手,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动。
“苏棠说她在路上了。”
“来干嘛?”
“送午饭。”
沈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送午饭?
我家楼下有厨房,我本人就是米其林级別的厨子。
你们这帮女人,是觉得我手残了还是脚断了?
需要外卖配送到工位?】
【等等……不对。】
他想起了桌上那份“沈先生专属健康管理方案”。
【她们该不会是按照那份食谱,专门给我定製了午餐吧?】
【我现在的处境,跟海洋馆里那只到点就被投餵的白鯨,有什么本质区別?
唯一的区別是——白鯨不用被人摁著午睡。】
“你刚才说轮流回来陪我。”
沈渡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今天是谁的班?”
“中午苏棠和菲菲一起来。”
顾清晏没抬头,手指在平板上划著名什么。
“我下午有个视频会议,三点之前走。”
【合著你们仨,还真排了值班表。】
【我沈渡,堂堂七尺男儿,龙国未来的文娱教父。
现在的日常是——被三个女人轮流监管饮食起居。】
【这到底是豪门赘婿,还是珍稀动物保护计划?】
十二点整。
苏棠的声音,从玄关那边炸过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惊人。
“渡渡!你老婆苏棠来给你送饭了!”
紧跟著是林菲软绵绵的声音:
“渡哥哥,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
沈渡坐在书房里没动。
两分钟后,苏棠已经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西装短裙,踩著恨天高。
一手提著一个保温袋,一手叉著腰。
那副架势,不像是来送饭的,倒像是来查岗的。
“怎么著?坐这儿等著伺候呢?”
苏棠挑了挑眉,嘴上嫌弃。
但脚步已经往他这边走了。
林菲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个更大的保温箱,探出半个脑袋。
“渡哥哥,今天的午餐是李医生配的食谱,我跟棠姐一起做的!”
沈渡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们做的?】
【苏棠那个连煮方便麵都能把锅烧穿的厨房杀手。
和林菲那个分不清盐和糖的可爱废物——你们做的?】
【这不是午餐,这是生化武器。】
他看向顾清晏。
顾清晏回了他一个极其淡定的眼神。
“放心,我让阿姨在旁边盯著的。
她们负责摆盘。”
【哦,摆盘。】
【所以她们的贡献是——把別人做好的菜,从锅里铲到盘子里?
这也能算“一起做的”?
这要搁我前世写简歷,就等於是“参与了项目”。
但实际上只负责端茶倒水。】
不过他没说出来。
“辛苦了。”
他对著两个满脸期待的女人,挤出一个配合度极高的笑。
苏棠把保温袋放在书桌上。
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清蒸鱸鱼。
西兰花虾仁。
山药排骨汤。
一小碟凉拌秋葵。
一碗杂粮饭。
最后——一杯顏色诡异的墨绿色液体。
沈渡盯著那杯东西,看了三秒。
“这是什么?”
“蔬果汁。”
苏棠理所当然地说。
“芹菜、苹果、菠菜、生薑,打的。
李医生说补锌。”
【补锌你给我喝绿汁?】
【这顏色——跟我在健身房看到那些增肌佬喝的东西一模一样。
那帮人喝完脸都是绿的,跟中了毒似的。】
【而且——芹菜加生薑?
这味道,怕不是能当生化武器用。】
“张嘴。”
沈渡转头。
顾清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旁边,手里端著那碗山药排骨汤。
勺子已经舀好了一口,正对著他的嘴。
她的表情,跟上午餵药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容拒绝。
【又来。】
【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孽?
这辈子才会被三个女人,当成需要嘴对嘴餵食的雏鸟?】
沈渡张了嘴。
温热的汤入口,味道意外地不错。
山药燉得软烂,排骨入味,汤底醇厚。
“这个是阿姨做的。”
他篤定地说。
顾清晏没接话,又舀了一勺。
“我来我来!”
苏棠挤过来,手里夹著一块鱸鱼肉,刺已经挑乾净了。
“清晏你餵汤,我餵菜,分工明確!”
林菲也端著杂粮饭凑了过来。
“渡哥哥,吃口饭……”
沈渡看著左边一双筷子。
右边一把勺子。
正前方还有一碗饭。
三个方向,三双期待的眼睛。
他忽然產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吃午饭,是在参加什么行为艺术表演。
主题叫《被爱淹没的男人》。
或者更准確地说——《一头猪的幸福生活》。
“我自己能吃。”
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三个女人,同时停下动作。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那眼神,统一得可怕。
像是排练过的。
意思很明確——你敢动手,今晚別想睡觉。
沈渡闭上了嘴,重新张开。
鱼肉被送了进来。
然后是一口饭。
然后是一勺汤。
然后是一筷子虾仁。
三个人的配合,比他前世看过的任何流水线都丝滑。
一个负责主食。
一个负责蛋白质。
一个负责汤水。
沈渡感觉自己像坐在传送带上,嘴巴就是入料口。
食物被精准地、不间断地投放进来。
他甚至连咀嚼的时间,都得自己爭取。
“嚼完了没?”
“嚼完了。张嘴。”
“渡哥哥,这个秋葵也要吃,补……补那个……”
林菲说到一半,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沈渡没追问补什么。
他知道。
【补精力。你直说。
这桌子上每一道菜的功效,我心里都门清。】
【鱸鱼——优质蛋白。
山药——补肾健脾。
秋葵——你们都懂。
虾仁——锌含量高。
排骨汤——钙质。】
【这哪是午餐?
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造人计划后勤保障套餐。】
【我沈渡,此刻的社会角色已经不是什么文娱教父了。
我就是一头,被精准投餵的种猪。】
【还是那种——饲养员特別用心,恨不得每一口饲料,都测过含量的金贵种猪。】
二十分钟后。
沈渡感觉自己的胃,被填得跟气球似的。
“够了。”
他艰难地偏头,躲开苏棠递过来的最后一筷子西兰花。
“再吃要吐了。”
“最后一口。”
苏棠不依不饶。
“这个花椰菜含硒量高——”
“我知道含什么。”
沈渡咬牙切齿。
“我现在体內的微量元素含量,估计比化学实验室的试剂瓶还丰富。
再补下去,我就要重金属超標了。”
苏棠收回筷子,撇了撇嘴。
“行吧,算你过关。”
她放下筷子,然后——把那杯墨绿色的蔬果汁推到了沈渡面前。
“最后一样。喝完就放过你。”
沈渡盯著那杯,散发著诡异气息的绿色液体。
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芹菜味、菠菜的涩味,还有一股刺鼻的生薑辛辣。
【这不是果汁。这是毒药。
穿了果汁皮的毒药。】
“能不能不喝这个?”
“不能。”
三个人异口同声。
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渡认命地拿起杯子,一仰头,灌了下去。
味道——
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十倍。
芹菜的苦涩混著生薑的辣。
菠菜的草腥味在舌尖炸开。
那口感,像是有人把一棵完整的杂草塞进了搅拌机。
然后把汁水,硬灌进了他的喉咙。
“咳——”
他放下杯子,脸色发青。
林菲赶紧递上一颗蜜饯。
“渡哥哥,含这个,能压味道。”
沈渡把蜜饯塞进嘴里,闭著眼缓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喝过最难喝的东西,是那家黑暗料理店的苦瓜汁。】
【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那玩意儿跟今天这杯比起来,简直就是蜜蜜冰城。】
午饭结束。
沈渡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了。
然而——
“走吧。”
顾清晏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开会。
“去哪?”
“午休。”
“我不困。”
“李医生说了,备孕期间必须保证每天中午三十分钟以上的午睡。
有助於恢復精力和提高——”
“行了行了。”
沈渡赶紧打断她。
“別在这儿,当著人面念我的使用说明书。”
苏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渡渡,乖,去睡觉。
听话的猪——不是,听话的老公,才有糖吃。”
“苏棠,你嘴巴能不能积点德?”
“不能。”
“走。”
顾清晏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
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架势,跟赶鸭子上架没什么区別。
沈渡垂死挣扎:“我还有两份剧本要改——”
“下午改。”
“但是——”
“沈渡。”
顾清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平淡淡地看著。
但那双眼睛里,传达的信息很清楚——
再多说一个字,今晚的“创作交流”取消。
沈渡闭嘴了。
他站起来,认命地跟著往臥室走。
经过苏棠身边的时候,这女人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那语气,那眼神,跟送丈夫上前线一模一样。
沈渡被按进了臥室的大床上。
窗帘已经被拉上了,房间里光线暗下来。
顾清晏坐在床边,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按压。
指腹带著微凉的温度,力道恰到好处。
薰衣草的香气瀰漫开来。
沈渡不得不承认——这感觉確实舒服。
“闭眼。”
他闭上了。
顾清晏的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滑到眉心,又从眉心移到额角。
每一个穴位都被照顾到了,动作熟练得不像临时学的。
【她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该不会是昨晚之后,连夜看了教程吧?】
沈渡想张嘴问,但困意已经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身体的疲惫,加上那该死的薰衣草精油,还有顾清晏指尖那恰到好处的力道——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中,他感觉有人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极轻的一触。
然后是顾清晏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睡吧。”
沈渡彻底沉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