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手里还攥著那条半湿的毛巾,歪著头看他。
脸颊上带著刚用冷水拍过的微红,碎发贴在耳际。
整个人少了几分女总裁的凌厉,多了几分刚睡醒的柔软。
“华影的赵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尾微挑。
“赵伯延?”
沈渡点头。
顾清晏把毛巾隨手搭在椅背上,走过来,自然地坐在书桌边沿。
“熟不熟要看怎么定义。”
她说。
语气很平,像在董事会上分析竞品。
“顾氏地產在京城,有三个项目用的华影旗下的院线商铺。
每年联合招商会见两次面,喝过四次酒,他女儿的婚礼我去过。”
她顿了一下,看著沈渡。
“算熟。”
沈渡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
“那如果我说——让你以製片人的身份,去跟他谈《流浪地球》的排片合作呢?”
顾清晏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认真。
“你確定?”
“確定。”
“这是你的电影,你的剧本。”
她看著他,语速放慢了半拍。
“你不想自己出面?”
沈渡摊了摊手。
“我出面干嘛?
赵伯延想见编剧,无非是想確认货源稳定。
他又不是追星,他是做生意的。”
他伸出食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做生意这事——你比我专业一百倍。”
顾清晏看著他,没立刻接话。
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情。
那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极其克制的得意。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把我卖了,谁给你写剧本?”
“……”
顾清晏无语了两秒。
然后她从书桌上滑下来,走到沈渡面前。
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
那个姿势——居高临下,近在咫尺。
以前她用这个姿势,是在威胁他。
现在她用这个姿势——
“沈渡。”
她的声音很轻,气息喷在他脸上。
“你让我当製片人,是认真的?”
“当然。”
“条件呢?”
沈渡挑了挑眉。
“什么条件?”
“你沈渡做事,什么时候不带条件了?”
她的眼神里,带著一丝瞭然於胸的狡黠。
七年的相处,哪怕前六年半都是冰冷的契约关係。
她也足够了解这个男人了。
沈渡看著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撑在扶手上的右手,五指收紧嵌进指缝里。
“条件就一个。”
“说。”
“以后——”
他的声音压低了,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垂。
“咱家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不许管。”
顾清晏愣了一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毫无防备。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笑出了声。
“就这个?”
“就这个。”
“你想花什么?”
“养鱼。”
“……养什么鱼?”
“锦鲤。”
沈渡面不改色。
“以前没养过,现在想体验一下当鱼塘主的感觉。”
顾清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收回手,直起身。
“行。”
一个字,乾脆利落。
“不过——”
她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来。
打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赵伯延这个人,不好对付。”
她的语气,已经切换成了商业模式。
“华影是国资背景,体量比顾氏大三倍。他
愿意主动约饭,说明他嗅到了利益。
但这种人……”
她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给你排片可以,但他一定会要条件。”
“什么条件?”
“出品方署名。”
顾清晏语气平淡。
“或者联合投资的份额。
更极端一点——他可能想直接买断剧本的版权。”
沈渡听到“买断”两个字,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谈?”
顾清晏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不是那种温柔的光。
是属於商场杀手的、冷静而精准的光。
“他想见编剧——我就让他知道,编剧不是他能见的。”
“他想要排片合作——可以。但主动权在我们。”
“他想买断版权——”
她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我就让他明白,他手里全部院线资源加起来,都不值我老公一个剧本。”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这女人。
五分钟前还在他身边睡得像只猫,搂著他胳膊不撒手。
五分钟后就切换成了商战模式,浑身散发著“老娘要血洗谈判桌”的气场。
这反差——
比他看过的所有爽文女主加起来都离谱。
“老婆。”
“嗯?”
“我忽然觉得,你当我的製片人这事——不是我施恩给你。”
他摸了摸下巴。
“是我在占你便宜。”
顾清晏没抬头,手指还在平板上快速打著什么。
“知道就好。”
语气平淡。
但那只搭在平板边缘的左手,指尖微蜷了一下。
像是在偷笑。
沈渡看在眼里,没点破。
他拿起手机,给顾德昌回了一条消息。
【赵伯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后续对接人——清晏。】
消息发出去三秒。
对面秒回。
【清晏?!我侄女?!】
【贤婿你確定?
你让顾氏集团的掌门人给你当製片人?!
这……这合適吗?!】
沈渡看著屏幕上这行字,嘴角歪了一下。
【二叔,你觉得不合適?】
【不!合適!太合適了!
我就是觉得……清晏她工作那么忙,还要分心帮你做这个——】
【你操心的事有点多了。】
沈渡打完这行字,直接锁屏。
他刚放下手机,对面沙发上的顾清晏就开口了。
“赵伯延那边我来约。时间定在三天后。”
“地点呢?”
“金茂大酒店的贵宾厅。”
她说。
“中性地盘,不卑不亢。”
沈渡看著她,又想到了什么。
“你跟他谈的时候——”
“嗯?”
“別太凶了。”
顾清晏抬起头,表情微妙。
“我什么时候凶过?”
沈渡想起了某次,她在电话里把一个乙方骂到当场辞职的画面。
“……算了,当我没说。”
“放心。”顾清晏的语气忽然软了半度。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指尖轻轻理了理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呆毛。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万遍。
“你的东西,我会帮你守好。”
沈渡看著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给他的安全感,比前世银行卡里那个几位数的余额,稳多了。
“那我就等著看顾总的表演了。”
“不是表演。”
顾清晏收回手,脸上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是工作。”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包,整理了一下仪容。
“我先回公司处理刚才推掉的会议。晚上——”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七点回来。菲菲做饭,苏棠买酒。”
“今晚庆祝。”
“庆祝什么?”
顾清晏看著他,那双眸子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庆祝我老公——正式出山。”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渐远,清脆而有节奏。
沈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五秒。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对著天花板吐出一口气。
行。
华影集团的赵伯延想见编剧?
让他排队。
排在顾清晏后面。
排在他那份备孕食谱后面。
排在今晚那顿庆功宴后面。
排在他沈渡——
想什么时候出山,就什么时候出山的好心情后面。
他正想著,手机又震了。
不是顾德昌。
是一个陌生號码。
归属地——京城。
沈渡看了三秒,没接。
手机震了五下,停了。
然后——一条简讯进来了。
【沈先生您好,我是华影集团赵伯延的秘书。
赵总希望能与您本人通一个电话,方便的话请回拨此號码。
冒昧打扰,望见谅。】
沈渡盯著这条简讯。
他的號码——顾德昌没给过。
赵伯延的人,是怎么查到的?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