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你在这个厅长的位置上坐久了,天天盯著省委的红头文件看,是不是连最基本的辩证法都给就著茶水喝了?
我问你,如果是你拿著省生態环境厅的红字批文,今天下午调集两个大队的执法人员,拉响警笛进驻这美食城,强行把这几百家档口的电闸全给拉了。
把这每年创造经济价值超过十五个亿的產业一天之內变成一片死地...
沙瑞金书记会不会在全省干部大会上表扬你是个『环保先锋』?”
陈守泽愣了愣,旋即咬了咬牙,老老实实地低头道:
“会。沙书记现在要的就是这个雷霆万钧的政绩和典型。”
“那好,我再问你。”
许知远身子微微后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里闪烁著刺骨的清醒:
“电闸拉了之后,明天早晨,这美食城里眼下正在干活的两万多名吕州本地的厨师、洗碗工、跑堂小贩、保洁保安,一瞬间断了生计,他们下个月要养活老婆孩子的工资,谁来发?
吕州市財政今年因为文旅行业崩盘少掉的几个亿税收,拿什么去给全市的教师、基层公务员发绩效?
拿什么去维持吕州微薄的社保大底盘?!
到时候两万人跑到吕州市委大楼前要饭吃,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体性上访,中枢怪罪下来,这个破坏地方稳定、因噎废食的滔天罪名.
是你陈守泽去扛,还是他省委巡视组拍拍屁股回京州去扛?
啊?!”
最后这一声质问,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却宛如一道惊天响雷,在陈守泽的耳边轰然炸响!
片刻间,陈守泽整个人如遭雷击!
呆立在塑料凳上,张著嘴...半天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背后的衣襟在一瞬间被冷汗彻底湿透。
在这一刻,他终於彻底看清了这位新省长与省委沙书记之间那深不见底的格局鸿沟!
沙瑞金是空降的省委书记,抓的是组织路线,要的是用环保这柄尚方宝剑去清算前朝的政治旧帐,去分化、剪除汉大帮和赵家的羽翼。
老沙可以只管政治正確,管开刀抓人;
但他许知远作为汉东省的省长,是全省几千万人吃饭、就业、发展的总指挥官!
省政府的帐本里,写著的不是虚无縹緲的政治口號。
而是血淋淋的民生数据、是一个个家庭过日子所需的柴米油盐!
政治帐要算,但绝对不能以砸碎几万老百姓的饭碗为代价!
这,就是许知远今天下午坐在这里吃这碗面的绝对底气!
“省长……我,我受教了。”
陈守泽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敬畏与说明,重新抓起筷子:
“我知道接下来的环保方案该怎么写了。省政府的皮,我一定配合杨秘书死死绷住!”
许知远满意的点了点头:
“吃麵。吃饱了,咱们再去会会那位满心思都在算计组织路线的瑞金书记。”
……
而此时,两百米外,月牙湖畔的冷风里。
省委书记沙瑞金正面色严峻地站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排污口旁。
湖水泛著黑黄色的泡沫,散发著刺鼻的重油污和生活废水的腥臭。
在沙瑞金的身后,省委办公厅主任、省纪委的几名高级干部垂手而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一个身穿洗得有些褪色的旧中山装、脚踩一双沾满泥土了解放鞋、皮肤黝黑得如同老农般的基层干部。
这个人,正是原剧情中长年在基层不跑不送、在吕州副处级和正处级的位置上整整干了二十年的硬骨头——易学习。
“沙书记,您看看这湖水啊!”
易学习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指著前方那正不断喷涌黑水的粗大管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海瑞式的愤怒与直白:
“这就是月牙湖美食城每天干出来的『好事』!
几百家高档酒楼、大排档,一天的污水產生量高达上万吨,就经过里头最简陋的隔油池,直接全倒进了我们的母亲河里!
我易学习在吕州干了二十年,为什么一直在原地踏步?没有半点进步?背后,就是因为我天天在市委大会上喊著要『全面拆除美食城、还吕州老百姓一池清水』!
可结果呢?
我的调研报告递上去几百份,全部石沉大海!
这背后……有通天的保护伞,有斩不断的利益输送啊,沙书记!!”
易学习说得慷慨激昂,眼眶通红,声音在开阔的湖面上被风吹得极远。
身后的几位吕州本地陪同干部嚇得脸色发白,连头都不敢抬。
沙瑞金静静地听著,微微点头,那一双威严的虎目深处,闪烁著一抹极深、也极其满意的政治精光。
易学习是一把绝佳的枪。
乾净、固执、在基层百姓眼里是铁面无私的青天。
这么长时间以来,主政汉东,未立寸功。
老沙心里正憋著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政治闷火。
高层的大鱼他现在在程序上动不了,那他就准备在吕州用易学习当突破口,以“生態环境大破坏”的最高名义,把月牙湖美食城当成靶子。
一刀劈下去,强行把赵立春之子赵瑞龙在汉东的这棵摇钱树给彻底连根拔起!
只要这个典型立住了,他沙瑞金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常委会上提拔易学习。
从而把全省的组织和干部路线主导权,从许知远那个强势省长手里给强行夺回来。
然而,正当沙瑞金准备开口。
对易学习的这种“孤臣精神”给予高度的政治讚赏时...
这位沙书记的余光,却看到不远处的美食城牌坊下,许知远正一边用纸巾擦著手,一边带著秘书杨锐和陈守泽,不紧不慢地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许知远走得閒庭信步,清峻的脸上甚至还掛著一抹淡淡的、饱食后的愜意微笑。
看到省长这副完全没把省委环保督察当回事、倒像是来吕州公款旅游的做派,站在沙瑞金身边的易学习,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登时爆发出了一抹强烈的失望与浓浓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