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不远处正閒庭信步走来的许知远,在易学习的视角里却是:
这就是那个从中枢空降下来、在京州搞得风风火火的许知远省长?!
这就是传闻中手握宏观大局、口口声声为了全省老百姓奔发展的经济专家?!
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月牙湖污染,面对几百万人的饮水危机。
他竟然还有心思带著秘书躲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开小灶?!
这和当年纵容赵瑞龙建美食城的那些满脑子都是利益输送的腐败官僚,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別?!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让大家久等了。”
许知远走到跟前,笑呵呵地衝著沙瑞金打了个招呼,语气轻鬆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吕州的大曲面和红烧鱼块確实名不虚传,生態与烟火气融合得很好。
我刚才在路上还在跟老陈说,等会儿调研散了会,省委办公厅的同志们也该去尝尝,我许知远私人买单请大家吃这顿工作餐,绝对不走省政府的公帐报销。哈哈!”
看著许知远到了排污口还在大谈特谈红烧鱼,易学习內心的海瑞脾气彻底压过了官阶的尊卑。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梗著脖子,一双老眼里满是倔强与不服,直勾勾地盯著许知远。
当著大半个省委班子干部的面,大声质问道:
“许省长!您刚才说这地方名不虚传?!
说这路子走得对?!
那您看看我脚底下的这暗渠!
看看这满湖富营养化、发黑髮臭的死鱼烂虾!
大风厂的蔡成功在京州闹出了事情,那还只是几百个工人的饭碗;可这月牙湖美食城在吕州,天天都在对我们汉东几代人的生態国运、对几十万老百姓的饮水安全,进行著断子绝孙式的犯罪啊!!
为了所谓的十五个亿產值,为了这张虚偽的『城市文旅名片』,吕州几百万无辜的群眾,就活该被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和他们背后的特权保护伞,给无情地践踏、牺牲吗?!
您作为主政一方的省长,难道当初您在中枢的政策研究室里,也就是如今天这般这么研究国家宏观发展的吗?!啊?!!”
轰!
这一番充满质问、甚至可以说是把省长的脸面按在地上踩的刺耳之言。
瞬间让整个湖畔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省生態环境厅长陈守泽嚇得险些一屁股坐回地上,而沙瑞金的眼角,却悄然闪过了一抹志在必得、坐山观虎斗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面对易学习这种占了绝对道德制高点的铁面海瑞的当面咆哮。
许知远这个天天把“发展大局”掛在嘴边的省长,今天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到底怎么收场!
然而,面对易学习那近乎拼命的当面顶撞。
许知远脸上的笑容,却一寸一寸,缓缓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双深邃如夜空、隱藏著无尽宏观博弈的黑眸,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腔热血却显得过分偏执的基层干部。
那种长年在中枢核心层、动輒调配万亿国家级战略指標所养成的滔天威压。
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从许知远挺拔的身躯上瀰漫开来。
瞬间將易学习那股看似强大的正义气势,给生生压製得彻底凝固。
“易学习同志,你的这番话,问得很好,也很有骨气。”
许知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冰冷到了极致的严谨与审视:
“瑞金书记今天把你叫到这儿来,说明省委看到了你的乾净,看到了你二十年在基层不跑不送、一心为了百姓的坚持。
但我今天,站在这月牙湖美食城的排污口前,作为汉东省的省长,我也想当著沙书记和全省委、省纪委干部的面,给你这个在吕州干了二十年的老干部,出一道血淋淋的宏观大考题!!”
许知远上前一步,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死死钉在易学习的脸上,一字一顿、震动全场:
“你天天在大会上喊著要『全面拆除美食城、还吕州一池清水』!
好啊,我今天作为省长,当场就在你的报告上批字同意你拆!
挖掘机、炸药包,我省政府今天下午就给你调过来!
但是,你今天在沙书记面前给我听好了——美食城一旦全面炸毁拆除,月牙湖是乾净了,但吕州今年少掉的这整整十五个亿的文旅產值空缺,你易学习打算用什么產业去填补?!
围绕著美食城周边、今天在里面上工干活的两万多名餐饮员、洗碗工、零售小贩和本地农民,他们一瞬间失去饭碗、下个月要养家餬口的工资和基本生活费,你易学习打算怎么安置?!
你是准备用省委的尚方宝剑去中枢给他们要救济粮,还是打算把这两万个大活人,全领到你易学习同志的家里去吃派饭?!啊?!!”
许知远最后这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震得易学习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老脸。
在一瞬间,被许知远嘴里蹦出来的这一串冷冰冰、却又关乎几万人造血命脉的宏观民生数据,给生生轰得惨白一片,哑口无言!
两万人……吃饭的饭碗!
十五个亿……地方財政的底盘!
这是易学习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天天盯著环保指標、盯著清正廉洁、盯著山头和保护伞时,脑海中从来没有、也根本没有能力去涉足和考虑过的宏观经济盲区!
拆,容易。
一个炸药包,一句话。
最快三天就能把这片建筑变成废墟。
一个月,就能將美食城重新变为一片平地...
可废墟之上的那几万嗷嗷待哺的老百姓,谁去管?!
“答不出来了吧?易学习同志。”
许知远冷哼了一声,將双手重新负在身后,冷冷地看著脸色同样有些僵硬、死死攥著拳头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语气中透著一种执掌天下的绝对霸气:
“治大国如烹小鲜,主政一方、造福百姓,从来不是靠拍脑袋、靠一腔热血搞政治作秀的一刀切就能解决问题的!
环保我们要抓,歷史病灶我们也要治!
但省政府的红线只有一条——
绝对不能以牺牲老百姓的饭碗和地方的发展大局为代价!!”
许知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陈守泽,大声宣布了他的宏观改造方案:
“老陈,你回去立刻给我拿出一个『月牙湖全面生態技术改造方案』出来!
省政府下个月特批一笔绿色產业转型贷款。
我们不拆美食城,我们要对美食城全线进行强制性的封闭式零排放污水净化系统升级!
把那些违规排污的档口全部用环保技术卡死,逼著背后的企业吐出利润来搞技术改造!
谁不配合技术升级和省政府的程序。
你们生態环境执法部门再依法拉他的电闸,这叫名正言顺!!”
许知远一拂袖子,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得如同包容了汉东的整片天空,冷冷地拋下了最后一句话:
“瑞金书记,我省政府的这个『在发展中解决问题、死死保住两万人饭碗』的环保方案,等回了京州,咱们省委常委会上,再正式过过组织程序。
你觉得呢?!”
月牙湖畔的风轻柔划过,沙瑞金望著许知远,总觉得刚才听到的这番话似曾相识。
好像..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一遍?
不对!
又上当了!
许知远怎么又在不知不觉中挥舞起那个名叫“经济发展”的大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