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掠过月牙湖面,捲起阵阵带著腥味的浪花,拍打在长满杂草的排污口上。
许知远那番掷地有声、直击民生痛处的宏观质问,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毫无预警地当头浇下。
剎那间,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整张脸僵硬得如同雕塑一般。
连带著垂在身侧的双拳都不自觉得微微攥紧。
风很大,吹得省委调研组一眾干部的干部服猎猎作响。
但此时的湖畔,却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死寂中。
沙瑞金死死地盯著许知远那张清峻、从容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脑海中却如同翻江倒海般疯狂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失算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事前反覆演练、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吕州剧本”。
竟然在刚开场的第一幕。
就被许知远用一出看似荒诞的“吃大曲面”、以及一串冰冷残酷的民生数据,给生生撕得粉碎!
事实上,自从上次在省委组织路线和侯亮平的处理问题上,被许知远联合李达康、高育良玩了一手惊天的一鱼两吃后。
沙瑞金回到京州,心里就憋著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政治闷火。
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政治大胜,来重新树立自己身为省委一把手的绝对威权了。
所以,老沙在很早之前,就把视线死死地钉在了吕州,钉在了这一个月牙湖美食城上。
在得知许知远这次答应放下工作。陪同省委环保督察组一道前往吕州市开展专题调研后。
沙瑞金在来时的考斯特大巴车上。
就不止一次地在脑海中反覆预演过各种可能发生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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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预演过许知远可能会因为顾忌地方经济,找藉口不同意全面拆除月牙湖美食城的计划;
他也预演过高育良的汉大帮旧部可能会通过各种隱秘的利益网络,在吕州当地搞软抗硬顶,用各种理由去保全这座涉嫌违法排污、日进斗金的美食城。
在沙瑞金原本的政治逻辑里,他根本不在意这些预演,也根本不畏惧任何来自省政府口的反对意见。
因为无论怎么说,月牙湖美食城的严重环境污染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
那黑黄色的污水、满湖富营养化的死鱼烂虾,就是铁一般的证据,是任何人、哪怕是手握万亿產业指標的省长许知远,在党纪国法面前也绝对不容辩驳、无法洗清的死穴!
按照沙瑞金设想好的完美剧本,接下来的流程应该是这样的:
在月牙湖畔,由长年坚守一线、不跑不送的硬骨头易学习当眾揭开美食城的黑幕,引发民意和环保大局的共鸣。
紧接著,他沙瑞金將顺应大势,力排眾议,现场施展一把手的乾坤独断,临阵火线提拔易学习担任吕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隨后,他將亲笔批准易学习筹谋了多年的、具有绝对道德正义的月牙湖美食城“全面拆除计划”。
只要这第一步棋落下,他沙瑞金回到京州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借著田国富在全省范围內刚刚铺开的基层干部整风行动,顺藤摸瓜,展开一场雷霆万钧的政治大清算!
去查一查过往是谁批准了这违章建筑的立项?
去清查一下到底是谁对美食城十几年的疯狂违法排污视不见、充耳不闻?!
到了那个时候,易学习就是他沙瑞金手里最锋利、也最占据了政治大义的一柄“铁面海瑞刀”。
他要用这把刀,狠狠地朝著京都赵家的心窝子里、朝著赵立春当年在汉东留下的最肥硕的一块奶酪上,一刀刺进去,戳得他们鲜血淋漓!
顺便,用这桩特大的歷史环保公案,去狠狠地噁心噁心那个整天在家里摇羽扇的高育良。
就算在一时半会之间无法在程序上彻底扳倒高育良,也能用吕州当年的执政烂摊子,在高育良那自詡完美的政治履歷表上,狠狠地打上一个巨大的问號!
顺带著,借题发挥,將昔日赵家在汉东中基层残留的生力军,给彻底一网打尽。
这,才是沙瑞金原本天衣无缝、足以一战定乾坤的“吕州剧本”!
可如今,许知远这个头铁的省长就站在这里。
那熟悉得让人心惊肉跳的剧情,怎么到了吕州,又在用一种更加流氓、更加宏观的行政逻辑,在疯狂地重演、在无情地改写了?!
这……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沙瑞金才是汉东的省委书记,才是这个舞台上执掌了组织和路线大印的绝对主角啊!
“知远同志,你的这个考虑,在民生的出发点上固然是好的。”
沙瑞金长地舒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內心深处那股近乎失態的焦虑与愤怒。
他抬起头,那一双充满威严的虎目直勾勾地迎著许知远,声音虽然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政治压迫:
“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面对的是客观存在的特大环境污染!
中央纪律和环保总局三令五申,对於破坏绿水青山、严重损害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违章违法项目,必须实行最铁血的『零容忍』!
大风厂的案子是民生,这月牙湖几十万老百姓的饮水安全、汉东未来几代人的可持续发展,难不成就不是天大的民生了吗?!”
沙瑞金往前跨了一步,指著下方那翻滚著恶臭泡沫的排污口,语气严厉地反驳道:
“如果因为顾忌眼前的这十五个亿產值,因为害怕那两万人的就业波动,我们省委、省政府在这个原则问题上就要高高提起、轻轻放下,就要搞你口中的『亡羊补牢技术升级』——
那我们对得起中枢的信任吗?!
对得起党纪国法的红线吗?!
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反映了二十年,难道他的坚持,在你们省政府口的经济帐单里,就只值一句话吗?!”
这一番话,沙瑞金说得大义凛然,把中央红线和道德大义死死地扣在了头上,试图重新夺回这场调研的话语权和主动权。
然而,面对沙瑞金这番堪称完美的政治反击,许知远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他隨手將手中擦过手的纸巾递给杨锐,那一双深邃如渊的黑眸中,闪烁著一种看穿了所有政治把戏的极度清醒与冷酷:
“瑞金书记,中央的红线我们省政府自然是时刻铭记在心。
但正因为是在如今这个產业转型和供给侧改革的关键档口上,中枢才反覆强调,我们要的是『在发展中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打烂发展的饭碗』!”
【本章的长难句章节名,有点绕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