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京州市公安局办公大楼。
平日里威严、整洁的市局一楼大厅,此时此刻,空气却紧绷得如同一根拉到了极限的钢丝。
走廊两侧,不少刚刚换好班的刑警、治安警都三三两两地佇立在阴影里,假装在整理材料或者核对卷宗,可那一双双眼睛,却都不约而同地往大厅最深处的那间审讯留置室上瞟。
几十个年轻干警私底下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里面关著的那个,是京都钟家的女婿,叫侯亮平。”
“钟家女婿怎么了?!钟家女婿就能在少年宫乱摸乱搞了?现在的兼职大学生那都是重点大学的苗子,性格烈得很!听说抓人的时候,这小子嘴里不乾不净的,还伸手推咱们光明分局的指导员呢!”
“作风这么下作,真是把我们公检法系统的脸都给丟尽了!看看赵局今天怎么收拾他!”
大厅中央,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双手叉腰,面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大马金刀地堵在审讯室的正门口。
在他对面,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名处级联络员满头大汗,手里拿著一份加盖了省检公章的“协助调查知会函”,正在那儿急得直跳脚,声音都在发颤:
“赵局长!赵大局长!您行行好,把手銬先解了吧!
侯亮平同志的人事关係目前虽然已经到了京州少年宫,但他当初毕竟是最高检直接指派调到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的优秀干员啊!
季昌明检察长刚才在电话里说得很明確,这件事情可能存在误会。
需要我们省检纪检组介入內部调查。
这不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的常规拘留程序,你们市局不能把人就这么锁在铁椅子上啊!!”
赵东来冷笑了一声,连看都没看那份知会函一眼,一双大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强硬与鄙夷:
“误会?!少年宫排练大厅三个机位的监控视频已经全部封存调档,女大学生的报警笔录和现场衣物撕扯痕跡作为实体物证,已经由我们技术科完成定损了!证据链闭环,没有任何误会!!”
赵东来一拍大门的门框,那粗重有力的嗓门震得走廊顶上的声控灯一阵乱闪:
“在我们京州公安的字典里,没有什么最高检大处长,只有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的嫌疑人!
在省委和市委的具体指示下来之前,谁要是敢跨过这道门去见他,別怪我赵东来今天在市局大厅,翻脸不认人!!”
省检的干部被这一番铁血宣示噎得脸色铁青。
可看著赵东来身后那几名按著枪套、面色冷峻的特警干员,硬是一个字也不敢再顶上去。
就在会场两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
市局大楼门外,突然间传来了一声尖锐而急促的剎车声。
紧接著,大厅那扇高大的玻璃推拉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推开。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那一身標誌性的蓝色夹克甚至还带著省政府一號会议室里的硝烟味道。
他黑著一张脸,一双不大的眼睛里裹挟著惊天动地的雷霆怒火。
踩著重重的步伐。
在一眾市委秘书和保卫人员的簇拥下,拉开长长的行政长队,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大厅!
“达康书记!!”
赵东来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周围围观的几十名干警也赶忙神色肃穆地挺直了腰杆,纷纷退到了走廊两侧。整个市局大厅的温度,在李达康进门的一瞬间,几乎是垂直降到了冰点。
李达康看都没看省检的那位联络员,径直走到审讯室大门前,冷冷地看著赵东来,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滚雷:
“人在里面?態度怎么样?”
赵东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报告书记,人在里面锁著呢。態度极其囂张!从抓进来到现在,已经生生咆哮了整整一个钟头了。嘴里一直嚷嚷著要让季昌明来接他,还扬言要去京都告状,要撤了我这个局长。达康书记,您看……”
“开门!!”
李达康两个字乾脆利落,吐出来的气流在冷风里仿佛都带著冰渣。
“是!!”
赵东来一挥手,旁边的看守民警赶忙拿出钥匙,咔噠一声,拧开了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
李达康一拂衣袖,没有任何犹豫,踩著重重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迈了进去。
赵东来和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干员紧隨其后,防爆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將大厅里所有围观干部震惊、狂热的视线,给死死隔绝在了外面。
审讯室內,灯光有些昏暗。
最中央的那张特製铁质审讯椅上,侯亮平此时正面色狰狞地坐在上面。
他的双手被两道冰冷的手銬死死锁在铁班台上,身上的休閒夹克在推搡中已经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额前稀疏的头髮乱糟糟地黏在头皮上,整个人显得极度狼狈、却又透著一种长年累月处於特权庇护之下的疯狂与扭曲。
见有人推门进来,侯亮平连眼皮都没抬,疯狂地摇晃著手里的铁手銬,在空旷的房间里激盪出刺耳的“哐当”声,扯著沙哑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赵东来!!你这个地方上的小虾米!你敢用手銬锁我?!
我是中枢最高检直接调到汉东的侦查处长!
我爱人是钟小艾!我老丈人是钟正国!!
你们京州公安竟敢用公权私设公堂、公然对一个反贪高官进行政治迫害?!
我告诉你,识相的现在立刻给我把手銬解了,把那个报警的贱人给我抓起来!
否则等调查组到了,我让你们整个京州市局从上到下,全部脱了这身皮去坐牢!!”
听著侯亮平这一声声近乎於精神病般的特权咆哮。
看著他那副把“老丈人是钟正国”当成挡箭牌、在铁椅子上疯狂挣扎的丑陋做派。
李达康静静地站在他面前,那张布满威严的黑脸沉得如同一块生铁。
他没有戴眼镜,那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反而充斥著一种看垃圾、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般的极致不屑与冷酷。
这一刻,李达康心里对许知远省长的佩服,已经到了高山仰止的地步。
正如新省长在电话里撕掉的所有偽装一样——
没有了京都的顶层利益交换,他侯亮平在这汉东法治的红线框架里,连一根拔了毛的猴子都不如!
“钟正国?钟小艾?最高检大处长?”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审讯桌前侧,双手死死撑在铁班台的边缘。
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眼睛死死地、近距离地盯进了侯亮平那因为疯狂而开始充血的瞳孔深处。
李达康一开口,吐出来的话字字如刀。
彻底把侯亮平赖以猖狂的最后一层招牌,给当场剥了个精光:
“侯亮平!!你少在这里拿京都的门第来嚇唬我们京州公安!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汉东,不是你仗著老丈人的权势就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自封反贪高官?!”
“你还以为你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呢?还是那个没等任职手续下来就被你玩丟的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做梦吧你!能保著你不脱官皮,不进监狱,是许省长给你背后的钟家留著脸呢!”
“你现在就是一个小小的京州市少年宫的正科级干部!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你在这大呼小叫的我告诉你!”
“你侯亮平,想要见老子这个市委书记一面!”
“都得看运气!”
“得看老子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去少年宫调研工作!”
“我看你是真没睡醒!我看季昌明也是真昏了头!这种时候,竟然还敢替人来捞你这个废物,真不知道他老季是不是不想体面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