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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市公安局的留置室內，墙壁上包裹著厚实的软体防撞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冰冷。
留置室外的走廊里，七八个值班民警和刚做完笔录的治安警正悄悄伸长了脖子，顺著门上那块狭窄的防窥玻璃往里看。
几个年轻干警咬著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省检和省委好几拨人来打招呼，赵局硬是一个面子都没给。”
“那肯定啊，这案子证据死死的，少年宫三个机位的监控录像连夜送去市局技术科做判定了，谁敢在铁证面前徇私？”
“听说里头这位还在大吵大闹呢，真以为汉东是法外之地。”
留置室內，铁椅上的大功率射灯直直地打在侯亮平的脸上。
此时的他，头髮蓬乱。
身上的便装夹克在之前的推搡中被扯掉了两颗纽扣，整个人显得异常狼狈。
在拘留决定书正式下达前的最后几分钟。
两名看守民警严格按照办案程序，將依法暂扣的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
“侯亮平，按照规定，你可以给家属打一通电话，通知他们具体的留置地点和案由。”
民警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语气冰冷而公式化。
侯亮平那双原本满是骄横的眼睛里，此刻终於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恐惧。
他颤抖著伸出右手，一把抓过手机。
由於指节抖得太厉害，连著按错了好几次解锁密码。
他没有打给省检察院的季昌明，也没有打给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很清楚，在汉东这片地界上，真正能把他从这间充满耻辱的审讯室里捞出来的，只有远在京都的钟家，只有他的妻子钟小艾。
电话在漫长的嘟嘟声后，终於被接通了。
“小艾！小艾你救我！你快给爸打个电话！！”
侯亮平近乎歇斯底里地衝著听筒大喊，身子猛地前倾，连带著手腕上的铁手銬在铁班台上撞击出刺耳的脆响。
“赵东来联合李达康在京州对我搞政治迫害！
他们无中生有，说我在少年宫骚扰女大学生，把我强行抓进了市公安局！
你快让中枢纪检部门给汉东下红头文件，撤了赵东来！把我救出去啊！快啊！！”
听筒那头，却没有传来往日里钟小艾那充满庇护意味的急切安慰。
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五秒钟，钟小艾清冷、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才缓缓传了过来：
“侯亮平，笔录我都已经通过內部渠道看过了。监控视频，我也看过了。”
侯亮平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大汗淋漓地辩解道：
“小艾，你听我解释！那是误会，是那个女大学生不识抬举，我只是过去跟她谈谈工作程序……”
“误会？”
钟小艾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刺骨，直接打断了侯亮平的自欺欺人：
“侯亮平，上次的教训看来还是不够深刻！你竟在汉东无法无天？”
钟小艾靠在京都办公室的椅背上，转动著手里的钢笔，语气平静得令人髮指：
“我父亲钟正国为了你这个在汉东四处惹祸的废物，把两百个亿的拓速乐超级工厂项目，活生生从沪上的规划图上割让给了汉东省政府！
这是钟家为了保住你不被正式免职付出的代价！
这笔帐，中枢和地方都记在帐面上！”
听到“拓速乐超级工厂”这几个字，侯亮平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一片惨白。
“小艾，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除了特权和虚荣，还剩下什么？”
钟小艾的声音在听筒里不疾不徐地响著，透著一种属於高层世家的绝对冷酷：
“我父亲是何等爱惜羽毛的人。
钟家可以为了政治联姻的脸面，在行政职务上替你做利益交换；
但钟家绝对不可能、也丟不起那个老脸，在你涉及强行骚扰女大学生这种下三滥的治安案件上，再去动用哪怕一分一毫的家族面子去跟地方政府讲和！”
“侯亮平，钟家给你的庇护，到今天中午为止，已经彻底到头了。
我今天给你打这通电话，不是来听你求救的。
我已经下了飞机，这会儿就在京州市公安局的大门口。”
“啪。”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盲音，让侯亮平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一软，瘫倒在铁椅子上，一双瞳孔大张著，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分钟后，留置室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哐当”一声被人在外面拧开。
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亲自在前面引路，神色异常肃穆。
而在他身后迈步进来的，正是身穿一身深色正装、面色如结了冰一般的钟小艾。
走廊里的十几名民警见状，纷纷屏住了呼吸。
大家看著那个从京都赶来的豪门女子，谁都能感觉得到，今天下午这间审讯室里，要发生一桩將特权彻底碾碎的惊天大案。
钟小艾走到审讯桌前站定，神色平静地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扔在了侯亮平面前的铁班台上。
那叠白纸的顶端，赫然印著四个黑体大字——
《离婚协议书》。
“把字签了吧，侯亮平。”钟小艾看著他，语调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味：
“我们钟家，从来就没有过你这號人。从现在开始，你的档案、你的人事关係、还有你身上背著的这桩治安案件，跟京都钟家再没有半点瓜葛。”
一听到“离婚”两个字，原本瘫软的侯亮平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
在铁椅子上疯狂地挣扎起来。
手銬在铁条上撞得发出尖锐的巨响！
“不！！小艾！我求求你，我不离婚！！”
侯亮平眼眶通红，眼泪和汗水顺著面颊肆意横流。
他把两只戴著手銬的手死死伸向钟小艾的方向，毫无尊严地在铁班台上拼命磕头，哀求道：
“小艾，我知道错了！我一时糊涂，我是被汉东这帮本地派给设局陷害的！
我离开你，离开钟家，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啊！
求求你看在咱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吧！
我再也不想升了，我跟你回京都，我去部委当一个小科员天天给你做饭，我求求你別拋弃我！！”
面对侯亮平这毫无底线、痛哭流涕的下跪哀求，钟小艾站在铁班台前，身形纹丝不动。
她的眼神里既没有因背叛而產生的愤怒，也没有因同情而產生的动摇。
有的，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看一坨烂泥和垃圾般的冷漠与轻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