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別的麻烦?
陈岩石这话背后的潜台词,在场的人谁听不明白?
这就是在明晃晃地拿他名义上的“养子”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名头在强行给孙连城戴帽子、扣政治红线——
你要是不给大风厂批地,那就是在阻碍全省的稳定大局。
到时候省委找你谈话,可別怪我老陈没提前提醒你!
就看你孙连城还想不想进步了。
然而,听著陈岩石这番自以为占尽了大义与特权先机的质问威胁。
孙连城坐回沙发里,端著黑色的陶瓷茶杯,在內心里,却几乎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支持?
批地建厂房?
这老东西,真以为现在的汉东,还是沙瑞金一个人拿著组织大印就能只手遮天的旧剧本吗?!
孙连城脑子里的那本行政大帐,此时此刻算得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光明区,地皮都紧俏成什么样子了?!
哪还有一分一厘的閒置空地,去给他们盖什么毫无经济效益、在现代製造业眼里纯属落后產能的所谓新大风服装厂?!
前段时间,在汉东省政府的一號会议室里,省长许知远已经联合了財政厅、工信厅、商务厅以及市委李达康书记,正式拍板敲定了总投资高达七十个亿的万亿级超级產业重器。
“拓速乐电动汽车超级工厂”的建设项目!
中枢发改部门的绝密红头批文已经掛网,许知远在会上当著全体厅长的面,给京州市委、市政府和他们光明区,下达了指示:
两个月內,必须无条件、百分之百地完成光明区汽车產业工业园內所有红线土地的全部征地、拆迁和地面腾退工作!
三个月內必须全面破土动工!!
在那个涉及全省未来五年造血命脉的万亿级高端新能源產业链面前,连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都得在省长面前当场立下生死军令状,高喊著“要是干不成提头来见”!
为了这个项目的顺利落地,京都通天的钟家甚至不惜付出惨重的割让代价。
把那个原本属於沪上的金凤凰活生生划归了汉东。
钟正国甚至为此彻底放弃了自家那个废物赘婿侯亮平,任由李达康把人给锁进市局的留置室里!
连老钟家这样的超级豪门。
在许知远划定的宏观產业和法治红线面前,都得老老实实地交出筹码、割肉出局。
你陈岩石不过是个退了休十几年的老头子,你儿子陈海昨天刚被省委常委会走程序给就地免职,你现在居然还想凭藉著一张倚老卖老的破嘴。
大半夜空著一双手跑上门来
就想让我孙连城越过省长亲自划定的高新產业红线。
把万亿级配套园区的土地硬生生抠出三十亩来给你们盖个缝纫机服装厂?!
这不叫特事特办。
这叫公然干扰国家重大高新战略重器的落地推进!
这叫在全省经济转型发展的生死道路上,丧心病狂地当拦路虎!!
如果我孙连城今天晚上为了你陈岩石的那点私人面子。
在土地红线上鬆了口。
等到了竣工交付的日子交不出土地。
那他孙连城就是整个汉东省几十万產业工人的罪人。
省长许知远第一个就会在行政程序上让他把皮给脱了!
对比大风厂那些缝纫机和拓速乐超级工厂背后的千亿產值。
哪个是芝麻,哪个是西瓜,他孙连城这个“宇宙区长”心里,难道会连这点数都没有吗?!
想到这里,孙连城將手里的黑色陶瓷茶杯稳稳地放在了八仙桌的边缘。
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热情而客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面被压得严严实实的钢板,不带一丝一毫的缝隙:
“陈老,您这番为下岗工人著想的苦心,我作为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在主观感情上是绝对理解、也绝对支持的。
但实事求是地讲……这三十亩工业地皮的事情,放在当下的光明区,在行政程序上,它確確实实是存在著无法跨越的硬性困难啊。”
客厅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旧的吸顶灯散发出略显昏暗的光线,照在茶几上那两杯一动没动的茶水上,连杯沿上冒出的热气都仿佛在冷空气里凝固住了。
陈岩石坐在沙发正中央,两只枯瘦的老手死死按在拐杖头上,一双陷在眼窝心里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满脸都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语气不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反而带著一种长年累月居高临下训斥下属的蛮横劲头。
“孙书记,大风厂下岗工人的事情是天大的大义!
你身为光明区的一把手,今天必须在常委和工人们面前,拿出一个清清楚楚的表態来!
这块建设新大风厂的工业用地,你们区委、区政府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面对陈岩石这近乎於胡搅蛮缠、根本不讲任何行政法理的逼问。
站在一旁的郑西坡更是挺了挺胸膛。
那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仿佛大风厂要地皮是给光明区政府天大的恩赐一般。
孙连城静静地站在沙发对面。
那一双在基层看透了无数人情世故的眼睛里,原有的职业化笑容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空著双手、大半夜跑上门来兴师问罪的“不速之客”,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亮地撕开了所有特权的遮羞布:
“陈老!实不相瞒,现在我们姑且不说光明区在行政规划上能不能拿出多余的工业用地!
就算现在全区的土地红线放宽,恰好有一块三十亩的工业用地,位置也跟省政府的高新发展规划区完全不沾边,能给!
他们新大风厂公司,现在有真金白银的真钱,来买这块工业用地吗?!”
孙连城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块冰冷的生铁,硬生生地砸在长桌中央:
“现在我们光明区的地块有多么紧张,地价有多么高昂,您老人家在省委大院里住著,可能不清楚!
全区目前每一亩工业划拨用地的出让价格,那可是一点都不便宜啊!
新大风厂想空口白牙地要三十亩地,这笔庞大的土地出让金,谁来出?!”
这一番清清楚楚、直奔经济命脉的技术性反问,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在了郑西坡的脑袋上。
郑西坡原本还挺著的胸膛瞬间僵住了,张了张嘴,脸上的得意登时凝固成了一抹侷促与尷尬。
孙连城冷眼看著两人的反应。
在內心里,更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屑的冷笑。
钱?
这帮人手里有个屁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