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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气得脸色由黑转青，一口恶气憋在胸口，久久缓不过劲。
然而，沙瑞金毕竟是一个在政治斗爭里洗炼出来的高手。
他在极度的愤怒之余。
那长年累月养成的政治嗅觉，还是让沙瑞金迅速捕捉到了陈岩石刚才那番话里透露出来的一个最致命的危险。
新大风厂要一百亩核心用地？
还要京州市財政全额出资代建服装厂房？
这要是真的由著陈岩石的性子去闹腾，把那些大风厂刚刚拿到几十万补偿款的工人们重新煽动起来，到省政府大楼和拓速乐的签约工地前去拉横幅、搞群体性静坐上访。
那汉东省政府刚刚在全世界媒体面前签下的电动汽车大盘。
將会因此而受到不可避免的波及。
陈岩石在汉东省省內的威望是有的...要是这老东西当真不识趣。
整不好，他沙瑞金还得挨板子！
不行！
这怎么能允许？怎么能允许陈岩石在这胡作非为。
何况，他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之前一举一动或许还带著个人意愿，现在他沙瑞金履职汉东之后，在很多人眼里，陈岩石儼然已经成为了他沙瑞金这位省委书记意志的衍生。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胡闹！！”
沙瑞金一咬牙，眼底的冷意在这一瞬间彻底锁死。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连带责任了。
想到这里，沙瑞金按捺下心头的憋屈，按下了桌上的传呼键，声音异常清冷而严厉地喝道：
“白秘书！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多时，省委一號秘书白秘书便面色惶恐、连滚带爬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他跟隨沙瑞金多年。
极少在自家老板的声音里，听到过如此不加掩饰、如雷霆將至般的恐怖怒火。
“沙书记，您……您有什么紧急指示？”白秘书站在桌前，腰弯得很低，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沙瑞金死死盯著他，双手撑在大班台上，面色阴沉地沉声质问：
“我听说这两天，因为省政府口跟大洋彼岸美国拓速乐公司签署超级工厂协议的事情，网际网路和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很多针对知远省长、针对汉东省政府自筹资金建厂的负面舆论和大量攻击性转载，有没有这回事？！
把真实的舆情监控数据，原原本本地给我匯报上来！！”
白秘书咽了口唾沫，赶忙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如实匯报：
“报告书记，確实情况非常严重。
今天下午微博和几个大型財经论坛上，有很多来自京都和南方的经济学教授。
正在大范围发表长篇大论。
公开批评许省长是在搞『崇洋媚外、纵容外资打压民族工业』。
甚至有人联名在网上质疑省財政这七十个亿自筹款项的財经纪律合规性。
底下的网民情绪很大。
已经有大风厂那边的旧核心骨干在网上跟风发帖了……”
“混帐！！一派胡言！！”
还没等白秘书把情况匯报完。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那一身属於省委一把手的庞大威严，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让白秘书几乎双腿一软的高声怒斥：
“胡闹！！这怎么能允许呢？！
网络上的那些所谓的键盘侠和动机不纯的教授，天天坐在书房里打算盘，他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地方经济產业发展吗？！
懂得什么是大国工业升级的阵痛吗？！
我们汉东省政府最近一段时间在知远同志的带领下，跨省截胡、艰难地拿下了这个总投资数百个亿、涉及全省未来五年全新造血命脉的特大项目，是非功过，未来的歷史自有公论！！”
沙瑞金的语调拔得极高，满脸都是一种维护大局的正气凛然，大声呵斥道：
“在这个汉东產业转型、爬坡过坎的最关键、最要紧的节骨眼上。
我们省委作为组织保障的最强靠山。
绝对不能因为网络上这几句莫须有的嘈杂声音。
就寒了下面那些在一线没日没夜衝锋陷阵、干事创业的干部们的心！！
绝对不能让我们全省的发展大盘因为流言蜚语產生哪怕一分一厘的內耗！！”
沙瑞金一挥手，对白秘书下达了最雷霆万钧的死命令：
“白秘书！
你现在、立刻代表我，直接去给省网信办、省委宣传部、以及汉东日报的一把手掛电话！
让他们在半个小时內，立刻调动我们汉东本地的所有主流官方媒体，跟进报导今天上午的联合签约盛况！
多从技术升级、万亿配套和带动几十万人高薪就业的宏观角度去写宣传文章！
我要在今天晚上八点之前，看到整个网际网路上关於汉东引资的新闻，全是一边倒的、对我省產业转型的正面肯定！
谁要是今晚在这个引导大局上给我拖了后腿、影响了知远省长接下来的经济大盘，老子在程序上第一个摘了他的乌纱帽！！
快去办！！”
“是！！书记！！我这就去办，绝不耽误！！”
白秘书被省委书记这一番雷霆万钧、大义凛然的死命令给生生震撼得脸色发白，啪的一个立正，连头都不敢抬，抱起材料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达省委的最强音。
“咔噠。”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再次死死合上。
喧囂散去，宽敞的省委书记办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沙瑞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斜阳那昏黄的余暉透过玻璃，投射在他那张布满了风霜与隱秘算计的国字脸上，显出了一种极其彆扭、却又极其复杂的深邃神色。
他缓缓踱步走到沙前坐下，靠在软椅上，脑海中默默復盘著之前在跟京都那位通天的老爷子通长途电话时，老爷子给他在顶级政治帐上下的那段最绝妙的断语。
瑞金啊……你要学会从宏观的角度去看待地方上的权力倾斜。
许知远这个新来的省长。
他在汉东的施政目的和手段，在某些微观派繫上，虽然跟你的剧本是不同的；
但只要他是在真心实意地搞全省的经济大盘。
在发展的根本目的上，他和你，就是高度相同的！
体制內的规矩，向来是全省搞出了什么通天的標誌性政绩、拿下了什么中枢通报表扬的高新成果，那最后在呈报给最顶层的功劳簿上，都永远少不了你这个全省组织路线一把手、省委书记的领衔第一份！
这个不可动摇的『班长领导功劳』。
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程序错误，它就永远只能稳稳噹噹地落在你沙瑞金的头上！
沙瑞金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
看著自己那双长年握著组织大印的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闷了大半个月的浊气。
没错！
老爷子在京都看得太准了！
在这场万亿级的高端新能源產业豪赌里，不管他许知远和李达康在前面冲得多猛，不管省政府口从各大厅局的牙缝里眾筹了多少个亿去白送厂房。
只要拓速乐的超级工厂成功在京州立起来、只要汉东省的gdp在明年开春因为这个千亿级產业集群而生生实现跨时代大跨步爆表的时候。
中枢决策层在红头文件上通报表扬的头號功臣名字。
依然是他这个在汉东省委坐镇大局、营造了优良政商环境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更何况……
沙瑞金一想起今天晚上陈岩石在电话里那副胡搅蛮缠、空手套白狼的土匪方案，他的太阳穴就隱隱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两万人的饭碗，十五个亿的税收缺口。
加上一个疯了一样想要在光明区非法强占一百亩核心园区的王文革和下岗工人……
要是任由陈岩石用那个所谓的“道德牌坊”去作妖。
把许知远的高端新能源汽车项目给活生生搅黄了。
到时候大洋彼岸的外资巨头拍拍屁股掉头飞回了沪上临港。
那他沙瑞金接手过来的汉东，不仅经济底盘要彻底崩盘，连京州市的光明区高新开发区，也得在陈岩石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带领下，被活生生变成一个长年靠財政补贴、除了在温室里踩缝纫机织布做衣服之外没有任何造血能力的落后低端轻纺成衣作坊大集市！！
到了那个时候，中枢最高层追责的板子打下来。
他沙瑞金这个一无所成、只会纵容特权搞內耗的省委书记。
才真正要在体制內的青云路上。
彻底被万劫不復地直接打进无底的政治深渊！！
“陈岩石啊陈岩石……昔日的恩情我沙瑞金认，但你这老脸就算是张信用卡，也总归得有刷卡额度不足的时候吧？！”
“真要论起来，我沙瑞金的养父，又不只你一个！”
“要是让我在京都的老爷子知道，你竟然能做出如此的糊涂事，想来肯定也是会支持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