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板著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老脸,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京州市委办公大楼。
秋风迎面吹过来,显得陈岩石身上那套旧干部服,有些单薄。
陈岩石一路上咬著牙,脚下的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没走出市委大院,他就忍不住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著咒骂李达康:
“欺人太甚!李达康!
你现在当了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手里有了权力,你有什么好神气的?!
你自己老婆孩子身上的问题到现在都还说不清楚呢!
当年要不是我们这些老同志在后面支持你,你能有今天?!
真是忘恩负义!
但凡我们家陈海现在还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我今天第一个就叫他带人来查查你身上的问题!
看看你李达康到底干不乾净!!”
只不过陈岩石这番话只能自己在这鼓捣几句,权当聊以自慰。
若是进了李达康的耳朵里。
估计少不了还得迎接一波来自李达康的嘲讽。
內容估计很简单:
老陈头,你瞧瞧你退了休没事干就得多睡睡觉啊!
见了天的没睡醒就出门?
我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副部级!
你儿子陈海就是真有八个胆子敢来调查我...级別似乎也不够啊!
查鸡毛啊...
走在旁边的郑西坡手里死死抱著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另一只手还拎著那个蓝色的小摺叠马扎。
他眼神飘忽,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方才在李达康市委书记办公室內。
陈岩石直接吃瘪、被李达康用一套严密的行政政策红线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一幕。
確实让郑西坡感觉自己的天都快要塌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搬出了陈岩石这尊在汉东官场横行了十几年的老骨头,李达康怎么著也得给三分薄面,新大风厂那三十亩、甚至一百亩的工业建设用地就能手到擒来。
可谁能想到,李达康不仅连杯热茶都没给准备。
最后甚至直接把省政府许知远省长定下的高新產业红线给拍在了桌子上。
甚至还拿南郊隆山工业园来敷衍他们。
眼看著刚刚走出京州市委大楼的正门没几步,大门口的武警岗哨还在远处看著,郑西坡心里的焦虑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脚下加快了几步,直接衝到了陈岩石的身前,张开双手拦住了老头子的去路,衝著陈岩石急切地说道:
“陈老!您別光顾著生气啊!
咱们新大风厂的这块工业地皮,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弄到手啊!
您是知道的,原有大风厂的几百號职工,现在天天都在家里眼巴巴地看著咱们、盼著咱们呢!
大家都指望著能把新厂子建起来,重新回去干活挣钱养家餬口。
这件事情要是没个结果,到最后要是真的落了空……
陈老,您老在大风厂这几百號职工心目中的名声和威望,可就彻底保不准了啊!!”
听到郑西坡这番话,陈岩石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顿时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大风厂当年的企业改制,名义上就是他这个老检察长一手主持和站台的。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年过去,山水集团一参与,现在竟然落得个整厂不保、再想要地皮却被省政府强行划归新能源產业红线的结局。
这在面子上。
的的確確让陈岩石感到有些脸上无光,有一种被后辈干部啪啪打脸的耻辱感。
但隨之而来的,则是对光明区委书记孙连城、以及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那毫无遮拦的巨大愤怒!
只见陈岩石猛地一顿手里的巴掌,脸色因为极度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当即愤怒地对著郑西坡大声吼道:
“西坡!你不用在这里拿工人的话来激我!
你回去,放宽心等著!
我陈岩石在汉东过了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后辈干部这么糊弄过!
我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当成火把给烧了!
我也一定能给咱们新大风厂弄出一块能够容纳几百名下岗职工重新就业、重建新大风厂的工业用地来!
他李达康不给,我明天就去找省委一把手沙瑞金!
我就不信这么重要的事情在汉东就没人能管了!!”
然而,听到陈岩石这番慷慨激昂、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保证,郑西坡脸上的神色却並没有舒展开来。
他的態度,已经从刚开始对陈老检察长的盲目相信,在如今经歷过孙连城的太极推挡和李达康的推諉扯皮之后,彻底转变成了一种半信半疑的游离。
郑西坡手里紧紧攥著材料,心里也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九九。
他最近这一段时间,天天跟在陈岩石这个老骨头的屁股后面鞍前马后、东奔西跑,甚至不惜去围堵区委书记的私宅,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能借著陈岩石和省委沙书记的关係,以最低的行政成本、甚至一分钱不花地从政府手里拿到一块属於新大风公司的建厂土地吗?!
只要土地到手,抵押给银行,他们管理层那几个人就能重新把大盘子支起来。
可现在的客观情况是,光明区的孙连城根本不接招,口口声声讲规划;
市里的李达康更狠,直接把省政府许省长的会议决议甩了出来。
最让郑西坡感到害怕和揪心的是,原本大风厂的那些下岗职工们,隨著京州市政府劳动局这几天的妥善安置和积极对接,很多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在隆山工业园或者其他服装厂找到了新的工作,甚至连省里补发的安置费和欠薪也已经一分不少地到帐了。
工人们有了活路,家家户户都在安心过日子。
谁还愿意天天跟著他郑西坡出来风吹日晒地上访闹事啊?!
郑西坡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再不能在短时间內给大风厂的这些老人们一个明確的答覆,不能把地皮要过来,大风厂的人心就將彻底散了!
毕竟原有的大风厂现在连废墟都被推平了,如果新厂子建不起来,他郑西坡这个大风厂的工会主席,在外面还算个屁啊?!
谁还会拿他当一回事?!
一想到这,郑西坡有些底气不足地看著陈岩石,小声追问道:
“陈老……
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就咱们现在这个情况,李书记態度又这么恶劣,这地皮……
真能从省里批得下来吗?
职工们可等不起了啊。”
陈岩石本就因为今天在李达康办公室里吃了一肚子的闭门羹而感到无比鬱闷和憋屈。
此时一听,连长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当传声筒的郑西坡,竟然都开始在言语里怀疑起自己说话的含金量和特权分量了。
老头子那敏感的自尊心瞬间被彻底刺痛了!
当即,陈岩石勃然大怒,一双老眼瞪得老大,衝著郑西坡大声呵斥道:
“我说能批得下来,那就是一定能批得下来!!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明天我就去省委大楼当面找沙瑞金谈!
你先回大风厂安抚住那帮核心骨干,不许散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