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一听李达康竟然在时间上找藉口推脱。
原本和蔼的脸色瞬间收敛了几分,语气极其坚决地当场拒绝道:
“达康同志,在这个思想路线上,不能再拖了!
在我来汉东之前,咱们班子的同志们都已经有多久没有真正坐在一起,面对面地开过红红脸、出出汗的民主生活会了?!
这个时间节点必须卡死。开吧!
不能因为经济工作,就放鬆了思想建设嘛!”
听到沙瑞金这番大道理砸下来,李达康有些语塞。
只能有些无奈地端起保温杯喝水。
把目光投向了许知远。
而此时坐在旁边的许知远,脸上却全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平淡表情。
他看著神色有些亢奋的沙瑞金,在內心里,忍不住泛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讥讽。
沙瑞金太想当然了。
他以为召开了民主生活会,就能像原有剧本里那样,拿著欧阳菁涉嫌受贿、拿著陈清泉在山水庄园嫖娼被抓的那些烂帐,在会议桌上把李达康和高育良给生生逼到死角里、让他们大汗淋漓地做深刻检討?
简直是白日做梦!
在如今这个被他许知远用“程序正义”和“万亿经济大棒”彻底重塑了的汉东宇宙里,因为他的强势介入和大风厂地块的提前技术清盘。
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此时此刻可还好端端地在京州银行的岗位上辛勤工作呢。
根本没有和蔡成功发生任何违规的金流纠纷!
而汉大帮那边的陈清泉,也因为山水庄园的灰色產业链被省公安厅提前封存清查,现在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法庭里批卷子呢。
连山水庄园的大门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外语都不学了!
没有了这些血淋淋的违纪小辫子抓在手里。
你沙瑞金就算是把民主生活会的调门拔得再高。
这场会议的主题,到头来,也就只能是一场流於体制內表面程序的普通民主生活会罢了!
所谓的揭底、出汗、敲钟、吹风?
谁在乎?!
谁又会真正放在眼里呢?!
想到这里,许知远微微一笑,打破了僵局,缓缓开口提议道:
“沙书记,我看这具体的时间,不如就定在半个月之后吧。
这么高级別的会议,省里也得提前向相关部门做个报备,各条线也需要提前通气。
咱们给各位常委同志空出半个月的缓衝期,也好叫大家先將手头那些繁重的具体工作做个阶段性的小结,把自己的思想问题和对照材料扎扎实实地整理出来,端在明面的檯面上。
到时候坐在这张桌子上开会,大家手里才有真正的真东西能拿出来討论嘛。您看如何?”
沙瑞金听到许知远主动给出了半个月的期限,且理由非常合乎组织程序。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半个月的时间正好可以让自己和纪委那边再摸一摸下面的底牌。
隨之展顏大笑,点头赞成道:
“哈哈,那就依照知远同志的这个专业建议!
咱们把时间定死,半个月后的上午九点,我们还是在这里,准时准点召开汉东省委常委会內部的年度民主生活会!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留大家在省委吃饭了,散会!!”
许知远平淡地点了点头,率先站起身来。
……
会议室的大门开启。
许知远跟在沙瑞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迈步走出了空旷的顶层主会议室,沿著铺著红地毯的宽敞走廊,不紧不慢地朝著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高育良和李达康则刻意落后了半个马身,神色各异地跟在后面。
初秋的阳光从走廊的侧窗斜斜地照进来,將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走在平整的地毯上,四下里没有了其他条线干部的隨行。
沙瑞金双手负在身后,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动,冷不丁地转过头,看著身旁的许知远,用一种极其长辈式的关切口吻说了一句:
“知远同志,最近一段时间,你们省政府那边的具体工作强度,可真是不低啊。
全省的特高压、还有京州那么大的汽车工厂,全指望你一个人在前面拉大车呢。”
许知远脚下的步子没有放慢分毫,神色清朗地回了一句:
“感谢瑞金书记的关心,行政口的同志们顶在一线,確实是辛苦了一些,但都在合规的程序內推进。”
沙瑞金乾笑了一声,眼神在许知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语调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使出了他借题发挥的太极手段:
“不过啊,知远同志,作为班长,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我们汉东的宏观经济展和供给侧改革工作,那是一项长期的系统性工程,可绝对不是什么一朝一夕、靠著几个大项目一刀切就能一劳永逸的短期工作啊!
在发展的过程当中,要想取得长效的稳定,我们这些当主要领导的,还是得把更多的精力,关注到那些对普通老百姓生计影响较深的民生领域里去啊!
急於求成、甚至不顾地方具体情绪的做法。
在体制內,往往是要不得的啊。”
得!!
一听到“民生领域影响较深”和“急於求成要不得”这几个被沙瑞金咬得很重的词。
许知远连头都懒得转一下,心里就跟明镜一样雪亮。
咱们这位刚刚在常委会上全票通过了易学习任用议题的沙书记。
脑子这是又彻底飘起来了!
说一千道一万,他老沙大半中午在这条走廊里跟自己绕圈子,不还是在拿著吕州市月牙湖美食城拆迁动员被抵制、大风厂郑西坡天天在市委大门口搬著马扎绝望上访的那些破事。
在隱晦地跟自己点炮。
在暗示省政府口的技术改造方案在基层“不得人心”吗?!
许知远嘴角的冷笑在走廊的光影里一闪而过。
他没有任何退缩,直接迎著沙瑞金那试探性的目光,反手一记硬邦邦的行政硬招,当场给顶了回去:
“多谢瑞金书记的思想提点。
前天晚上,中枢决策室的老领导李主任也专门因为全省高新园区建设的事情,亲自给我打来了专线电话,在电话里也是这么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注意个人的劳逸结合。
当时我就在电话里跟老领导明確表態了——
我许知远作为省长,在具体的工期和技术程序上,那確实是等得起、也耐得住性子的。
但实事求是地讲,我们汉东省这几年连年滑坡的宏观经济体量,等不起啊!
光明区几万名眼巴巴等著高薪岗位进驻的產业工人,等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