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跨上台阶,满脸堆笑地对著吴慧芬微微躬身,客客气气地打著招呼:
“师母,今天知远又是搞这种没有提前报备的突袭,跑来打扰您的清修,给您添麻烦了啊。”
吴慧芬一听这话,赶忙一把拉住许知远的胳膊,佯装生气地责怪道:
“哎呀!!瞧你这孩子说的,这叫什么外气话?!
你老师天天坐在书房里翻那些红头文件,嘴里天天都在盼著你能来家里坐坐、能跟你这个得意门生坐在一张桌子上喝两杯呢!
你来了,院里才热闹嘛!!”
许知远笑了笑,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似笑非笑地对著客厅里说了一句:
“师母,今天我来就是来吃饭喝酒的。
不过啊,在路上的时候。
我觉得就咱们三个吃饭还不够热闹,所以我还自作主张、顺手通知了高老师的另外一位学生——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
估计祁省长这会儿下班,车马上也就该到了。”
说来也真是巧。
许知远的话音刚落,三號小楼小院外侧的那条柏油马路上,突然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极其富有特定频率的剎车声。
紧接著,一辆掛著“汉·o”全省公安系统特殊白色號牌的黑色奥迪a6轿车,极其精准、稳当性极强地直接一个侧停,死死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几乎是在停稳的一瞬间被巨力推开,身穿一身笔挺警服、连常服大檐帽都没来得及摘的省公安厅长祁同伟。
正满头大汗、踩著一路小跑的急切步伐。
忙不迭地顺著小院的石子路冲了过来!
“高老师!!师母!!学长!!”
祁同伟跑到门廊前,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他看著站在玄关处的许知远和高育良,清俊的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与拘谨,连声解释道:
“学长!刚刚在厅里接到您的电话,我可是一分一秒都没敢耽误,直接一路从省厅大楼冲了过来。
没想到……没想到在具体的行程上,我同伟到底还是比学长您慢了一步啊,真是不好意思!!”
许知远看著眼前这个虽然成了副部级厅长、但在同门师长面前依旧习惯性把姿態放得极低的祁同伟,哑然失笑,伸手在祁同伟笔挺的警服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调侃道:
“同伟啊,省公安厅离省委干休所常委区隔著整整半个京州市区呢。
你一没坐直升机二没飞过来,来得稍微晚了五分钟,那在行政效率上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
不过今天你在桌上得罚酒,今天是我这个当学生的,带著你这个师弟一道来老师家里白白打秋风、吃大户。
下次你小子要是再跑得这么慢,等我把师母做的好菜分完了,可就真没你的份了啊!!”
高育良站在玄关里,看著自己的这两个在汉东政法口和行政口执掌滔天权柄的得意门生在门口互相开玩笑。
那一双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
此时此刻满是身为导师的自豪与欣慰。
他笑著一挥手,打断了门口的寒暄:
“好了,好了!
你们两个在全省都是指点江山的主官,怎么一到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家门口,就全都变成在汉大校园里抢食堂的毛头小子了?!
別都在大门口站著吹冷风了,来来来,先进家门,进书房喝茶再说!!”
……
一个多小时后,夕阳西下。
三號小楼的书房內茶香裊裊,高育良、许知远、祁同伟师生三人围绕著一期全省治安和数字经济配套的宏观话题,足足闭门閒聊了一个多小时。
体制內的风云变幻,在这一出同门围坐的茶敘中被剖析得鲜血淋漓。
“高老师,开饭啦!知远、同伟,快出来洗手坐下吧!!”
门外,传来了师母吴慧芬那清脆的招呼声。
三人闻声纷纷收起笔记本,相视一笑,走出了书房。
餐桌上的菜餚並不奢华,但在初秋的季节里显得极其精致和温馨。
整整四道地道的江浙家常小菜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盘冒著热气的清炒时蔬、一碗浓郁的本帮红烧肉、一碟精致的太湖白虾,以及摆在最中央的那一盘用大青瓷盘盛著的、正散发著浓郁姜葱香气的清蒸月牙湖白鱸鱼。
见高育良作为长者第一个动了筷子,坐在侧席的许知远也完全没有了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的那股子冰冷与威严。
他极不客气地伸出筷子,先夹了一口最肥美的白鱸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番,脸上满是讚嘆地对著吴慧芬说道:
“师母!就是这个滋味啊!!
当年我在汉大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厚著脸皮来老师家里蹭这道菜。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京都也吃过不少高档大饭店,可偏偏我这舌头,到头来惦记的还是您做的这口老味道!
您是不知道,我家爱人许静,她知道我最爱吃这一口,这些年在家也没少在厨房里照著菜谱学做清蒸鱸鱼,可偏偏她那个火候,怎么做也做不出师母您这层出不穷的味道出来!!”
吴慧芬听到许知远这番极其接地气、又顺带著夸奖了长辈的讚誉,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连连往许知远的碗里夹菜,笑道:
“哎呀!!知远啊,你现在当了大省长了,这嘴怎么还是跟当年在学校里一样甜啊?!
哪里是我做菜的手艺有多好,明明是你这孩子心地好、故意在饭桌上夸得好罢了!
既然爱吃,今天就多吃点,同伟,你也別干看著,动筷子!!”
“谢谢师母,那同伟今天就不客气了。”祁同伟赶忙在一旁端正起杯子,笑著应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餐桌上的三个男人,虽然面前都摆著几钱茅台白酒。
但此时此刻,在座的哪一个不是汉东官场里酒精考验出来的千斤不倒。
许知远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旁边的清水漱了漱口。
他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先前的轻鬆与笑意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汉东行政最高主官的绝对清醒与铁血严谨。
一旁正在喝茶的高育良、以及刚刚放下酒杯的祁同伟见状,两人的身体也都不约而同地在座椅上微微坐直了几分。
大家都明白,师生敘旧的过场戏已经演完了。
接下来进入长桌的,才是今天下午这场三號小楼饭局的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政治乾货。
许知远乾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极其沉稳而清晰:
“高老师,同伟。
今天,在省委大楼的会议室里,例行常委会散了之后,沙瑞金书记在第二场小会里,亲口提出的、关於要在半个月后正式召开省委常委內部年度民主生活会的问题……
高老师,实不相瞒。
我今天下午搞这个突然袭击、特意带著同伟来家里坐坐,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
听到“民主生活会”这五个字。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了顿,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许知远。
许知远十指交叉死死撑在饭桌边缘,身子前倾,那一双没有佩戴眼镜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看穿了中枢与地方所有派系內耗本质的冰冷寒芒。
对著高育良缓缓说道:
“高老师!!在体制內的权力红线面前,我们要学会看穿所有大道理背后的真实刀锋!
沙瑞金这一次之所以要在半个月后急不可耐地召开民主生活会,用他的话讲叫什么红红脸、出出汗、敲敲钟、吹吹风....
我今天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您:这叫醉翁之意,意不在酒!!”
许知远的声音冷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快刀,彻底戳破了半个月后的硝烟:
“对於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常委民主生活会,高老师……您和同伟在接下来的这半个月缓衝期里,必须要在政法口和你们汉大帮的盘子里。
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提前做好最坏、也最彻底的应对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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