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灯光落在几道家常菜上。
清蒸白鱸鱼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散,旁边的红烧肉冒著热气。
许知远坐在侧席,手里握著白酒杯,脸上的神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直接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以及坐在对面的祁同伟。
隨著他刚才那句“必须提前做好最坏、也最彻底的应对准备”的话音落下。
原本有些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育良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那一双隱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將筷子收了回来,搁在青瓷碗的小座上。
坐在对面的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此时脸色也明显地变了几分。
他看著许知远那异常严肃的面孔,藏在桌子底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高育良默默地端起面前的那杯茅台白酒,眼神有些放空地盯著杯中清澈的液体。
片刻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有些沉默地一仰头,將整杯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精顺著喉咙咽下去,让这位长年稳坐汉东政法口第一把交椅的省委副书记,脸色多了一抹异样的潮红。
祁同伟见老师喝了酒,自己也赶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凑了凑,面色有些发白地望著许知远,有些沉不住气地开口问道:
“学长……同伟生性愚钝,在基层的法治条线上干得久了,对於高级別的组织程序,確实不太能够理解学长刚才所说的『要做好最坏应对准备』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汉东大局不是已经在省政府的经济转型规划下走上正轨了吗?
还请学长当面给同伟解解惑!”
高育良將空酒杯稳稳地放在桌上,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他深深地看著自己这个如今已经贵为一省之长的得意门生,也跟著开口询问道:
“知远,你今天在常委会上散会之后被留了下来,是不是在那个小会里,听到了从沙瑞金嘴里传出来的什么风声?”
许知远看著眼前的老师和师弟,缓缓摇了摇头。
他伸手拉过旁边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摩挲著。
“高老师,同伟,我並没有听到什么具体的组织小道消息。
但有时候,最准確的风嚮往往不需要靠耳朵去听,而是要靠脑子里的行政大帐去算。”
许知远抬起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响亮地散开。
开始为两人拆解半个月后的政治格局:
“沙瑞金书记到我们汉东履新上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已经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算短。
省委常委班子內部的年度民主生活会,他前三个月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就选择在今天上午的例行常委会刚刚全票通过了易学习任用议题的这个极其敏感的时间点,当眾提出来召开,这背后的组织逻辑是什么?”
许知远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看穿一切的清醒:
“说到底,是今天咱们的常委会在关於易学习的破格提拔问题上。
我省政府口顺水推舟放了行,让全票通过的结果,给咱们这位沙书记心底,找到了久违的班长权威和政治自信啊!
他误以为自己已经在组织人事路线上彻底压制住了汉东的本土派和行政口。
所以才急不可耐地想要在半个月后乘胜追击,拉开更大的清算帷幕。”
高育良听到这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角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多了一层极其严肃的沙哑:
“知远,你的意思是……沙书记是打算在半个月后的常委內部民主生活会上,拿著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招牌,公开在桌面上对我高育良个人、甚至是对我们整个汉大帮政法口的干部,正式发难?!”
“这几乎是必然的技术结果。”
许知远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铺直敘地继续提供数据支撑:
“老师,您可能最近长年坐在京州的办公室里看文件,对吕州前线的最新的微观金融变动还缺乏一些了解。
最近这段时间,那个易学习在吕州市为了配合沙瑞金的整体政治剧本,在大搞月牙湖美食城的动迁清盘工作。
全市的工商、税务、城管甚至规划部门的所有行政资源。
全然都被这位即將上任的易代市长给强行调动了起来。”
许知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仅如此,易学习嫌財政拨款太慢,在沙瑞金的暗中特许下,直接以吕州市城投公司的信用作为全额抵押物,在京州城市银行和农业银行里,一口气违规搞了十五个亿的隱性绿贷资金!
他拿著这整整十五个亿,把吕州市郊区和南郊几块长年无人问津的荒凉地皮,全全给打包买断了。
现在,吕州市財政的临时帐上有了这笔充裕的现金流,他在底气上硬得很。
搞不好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他还真能凭藉著高额的动迁安置费,把赵瑞龙的那座月牙湖美食城给强行砸个稀巴烂!”
坐在对面的省公安厅长祁同伟听到“十五个亿隱性城投债”这个巨大的財务数字。
一双眉头顿时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作为老政法,太清楚地方城投债背后的法律漏洞了。
祁同伟侧过脸看了一眼保持沉默的高育良,隨之转过头,有些急切而愤怒地对著许知远说道:
“学长!这个易学习是不是当官当糊涂了,他这么搞,难道就不怕后期审计和財政纪律出大事吗?!
为了他个人的那点政治脸面和所谓的环保政绩,愣是採用违规放大財政槓桿的手段,给吕州市未来几届的班子搞出这么大一笔隱性债务,都非要把美食城给拆了不可?
他这里面图的,到底是个什么政治长远大局啊?!”
许知远放下手中那只刚刚端起来的茶杯,杯底跟木质台面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同伟,在这个权力的盘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大公无私。
易学习如此大张旗鼓、不惜放大地方债务风险的目的,在宏观的对线逻辑上,就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