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话音刚落,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许知远指尖轻轻叩著那份初步调查报告的封皮,抬眼看向对面坐得笔直的反贪局长,眸子里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他没直接答,反而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淡淡的调侃:
“省反贪局本就是省检察院的下设机构,你吕梁是季昌明检察长的直属下属,办案子按程序向上匯报,不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怎么,难不成还要我这个省长出面,替你把顶头上司支开?”
话说得轻,可落在吕梁耳朵里,却让他后背瞬间冒了一层细汗。
他往前欠了欠身,硬著头皮把话说得更透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直白的顾虑:
“省长,您也知道季检察长的性子……办事最讲究『稳』字当头,凡事都要向省委报备。
这案子要是捅到他那儿,先不说会不会走漏风声,以他的行事风格,十有八九第一时间就要拉著我去省委找沙书记匯报。
到时候案子还没查扎实,先闹得满城风雨,后续的工作就彻底没法开展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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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昌明是汉东官场出了名的“老滑头”,万事求稳,最怕担责任,更怕得罪省委一把手。
让他知道反贪局在秘密调查沙瑞金的贴身秘书,怕是连夜就得去沙瑞金办公室负荆请罪,顺便把办案的人全给卖了。
许知远闻言点了点头,没再绕弯子,语气乾脆利落:
“確实是些不必要的麻烦。
行了,这事我来协调。
最高检那边最近正好有个高级干部培训班,我跟育良书记打个招呼,让季昌明去京都学习一周,躲开这阵子。”
吕梁眼睛猛地一亮,心头那块悬著的石头瞬间落了大半。
他刚想道谢,就见许知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压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回去之后,立刻在反贪局內部启动立案程序。
但记住,立案只是內部手续,绝不对外公开。
我会跟育良书记打招呼,你们这起案子直接在省政法委掛號,绕开省检察院的常规审批流程。”
“还有,你要心里有数——调查白景明,只是第一步。
案子要办得铁证如山,经得起任何人、任何角度的推敲。
但更重要的是……”
许知远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却带著刺骨的清醒:
“在我没有正式通知你行动之前,所有调查都只是反贪局的內部摸排,案件材料永不归档。
吕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吕梁心中一凛,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怎么会不明白?
白景明贪腐是真,可他终究是沙瑞金从京都带过来的贴身秘书,是省委一把手的身边人。
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打不打,全看汉东省顶层博弈的走向。
如果需要对白景明动手,他手里的证据必须是铁板钉钉,容不得半分辩驳,能一击致命;
如果最后省委会面、双方达成了利益交换,那所有关於白景明的调查记录,都要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反贪局的档案里消失得乾乾净净。
没有纸面痕跡,没有立案归档,甚至参与办案的人员,都要对外守口如瓶。
这不是简单的反贪办案,这是政治博弈里的一柄暗刀。
出鞘与否,全看许知远这个执刀人的指令。
吕梁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得近乎宣誓:
“我明白!请许省长放心,所有涉案材料我亲自保管,办案人员全是我的核心班底,嘴严得很。
没有您的命令,绝不会走漏半分风声,也绝不会推进到公开程序。”
许知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
隨手合上那份调查报告,往办公桌最內侧的带锁抽屉里一放:
“好了,回去忙你的吧。
倒是给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眼下这个节骨眼临时调季昌明去学习,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阻力我替你挡,案子你给我盯紧。”
“是!谢谢省长支持!”
吕梁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抱著公文包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直到走廊的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等许知远处理完最后一份关於拓速乐工厂配套路网的审批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深秋的暮色裹著一层薄雾,漫过省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把街景晕成了模糊的暖黄色光斑。
杨锐敲门进来提醒下班的时候,许知远正弯腰从文件柜最下层拿出一个印著“稻香村”字样的朱红色点心匣子。
是前几天妻子许静从京都寄过来的。
地道的京八件,酥皮点心裹著油纸,隔著盒子都能闻见淡淡的枣泥香气。
“领导,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
杨锐接过许知远手里的公文包,轻声提醒道。
“嗯。”
许知远点了点头,拎著那盒点心往外走:
“先不回二號院,绕一下,去三號院高书记家。”
杨锐愣了一下,隨即应声:“好的。”
他跟了许知远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不多问、不多言。
领导晚上登门拜访,肯定是有要紧事谈,他只需要做好分內的接送工作就行。
黑色的奥迪轿车平稳地驶出省政府大院,沿著灯火通明的北京路往省委家属院的方向开。
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省委二號院与三號院交界的林荫道,在三號院的院门旁停了下来。
“你先开车回去吧,不用等我。”
许知远拎著点心匣子推开车门,回头对杨锐吩咐了一句。
“好的领导,您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隨时过来接您。”杨锐点头应道。
许知远摆了摆手,转身沿著石子铺成的小路往三號院里面走。
深秋的风卷著残留的桂花香,从院墙里飘出来,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三號小楼的院门前,许知远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铃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没等半分钟,厚重的防盗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高育良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毛衣,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老花镜,手里还攥著一本翻开的线装本《万历十五年》,书页间夹著一枚檀木书籤。
看清门外站著的是许知远。
高育良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意外。
隨即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语气带著点温和的诧异:
“知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快进来,外面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