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的发言同样中规中矩,既点出了问题,又都在可控范围內。
既体现了担当,又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沙瑞金带头鼓掌。
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各位常委依次进行自我批评,从副书记到常委,每个人都发了言,说的內容大同小异,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標准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虽然严肃,却还算是平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走一个固定的流程。
很快,就轮到了高育良。
高育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地开口:
“听了前面几位同志的发言,很受教育,也很有触动。
对照党章党规,对照沙书记的要求,我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身上也存在不少问题。”
“第一个,是在政法队伍建设上,抓得还不够严,不够细。
这两年,政法系统个別干部出了问题,虽然是个別现象,但也反映出我在队伍管理上还有漏洞。
『一岗双责』落实得还不够到位,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第二个,是在基层政法单位的指导上,还不够深入。
平时大多是听匯报、开会议,真正沉到基层派出所、基层法院检察院去调研指导的时间不多,对基层的实际困难掌握得还不够全面。”
“第三个,是在……”
高育良的话刚说到一半,沙瑞金突然摆了摆手,出声打断了他。
“育良同志,等一下。”
瞬间,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沙瑞金身上,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来了。
大家都知道,民主生活会的“前菜”吃完了。
真正的“重头戏”,这才刚刚开始。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会议桌上。
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看向高育良,语气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育良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问题,都很深刻,也很有代表性。
不过我这里啊,有个具体的问题,想趁著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的机会,跟你交流一下。”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又落回高育良身上,慢悠悠地开口:
“我听说,现在吕州市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月牙湖美食城,是你当年在吕州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亲自批准建设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好像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里明镜似的。
沙瑞金果然还是不愿意放弃月牙湖这个话题。
终究还是拿这件事做起了文章。
直接把火烧到了高育良身上。
许知远端著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
仿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毫不在意。
李达康面无表情地坐在位子上。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纪委书记田国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头也没抬,仿佛事不关己。
吴春林则微微垂下了眼帘,心里暗暗感慨,沙书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月牙湖这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高育良头上。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沙瑞金,语气依旧沉稳,听不出半点慌乱:
“沙书记记性真好。
没错,月牙湖美食城,確实是我在吕州市委书记任上,牵头规划批准建设的。
那时候吕州的第三產业发展滯后,旅游资源也没开发起来,建美食城的初衷,是想打造一个餐饮、休閒、旅游一体化的地標项目,带动月牙湖周边的经济发展,也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
高育良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当时这个项目,是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专家论证通过的,程序上完全合规。”
一句话,既承认了事实,又把责任归到了集体决策上,滴水不漏。
沙瑞金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依旧平缓,可话里的锋芒却越来越明显:
“集体研究是没错,程序合规也没错。
可育良同志啊,你当年拍板建这个美食城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环境保护的问题?
现在月牙湖的污染这么严重,老百姓意见很大,网上也有不少议论。
说到底,这个根子,是不是还是出在当年的决策上啊?”
来了。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这才是沙瑞金真正的杀招。
把月牙湖污染的责任,直接扣到高育良当年的决策头上。
这顶“决策失误、造成重大环境污染”的帽子要是扣实了。
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还没等他开口回应。
沙瑞金又接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语重心长:
“育良同志,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啊。
过去的事情,有过去的歷史条件,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標准去要求昨天的决策。
但是,咱们今天开民主生活会,就是要实事求是,就是要直面问题嘛。”
“当年的决策有没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有没有留下后遗症,咱们今天摆到檯面上说一说,聊一聊,也是为了今后更好地开展工作,避免再犯类似的错误,你说对不对?”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谁都听得出来。
这就是明晃晃的发难。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回应,会议室的门却突然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这种级別的民主生活会,中途居然有人敢敲门?
只见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秘书,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快步走到田国富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文件袋递到了田国富手里。
田国富接过文件袋,低头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径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高育良,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诡异了。
沙瑞金也皱起了眉头,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怎么回事?”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声音带著几分凝重,响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沙书记,各位同志,刚刚收到的实名举报材料,举报的是……汉东省政府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以及巨额財產来源不明。”
“轰——”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祁同伟?
实名举报?
还是在民主生活会开得正关键的时候送过来?
这也太巧了吧!
许知远握著笔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田国富手里的文件袋,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高育良的脸色,也终於沉了下去。
沙瑞金...田国富!原来,你们在这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