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二十公里外的汉东省公安厅大楼,经济犯罪侦查总队的审讯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冷白色的嵌入式吸顶灯嵌在天花板中央,光线硬得像淬了冰的刀片,直直打在审讯桌对面的铁製约束椅上。
浅灰色的软包墙面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声响。
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透不进分毫。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纸张的油墨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审讯桌后坐著两个人。
左边是从京州市公安局借调的经侦支队副队长张磊,三十七岁,干了十五年经济侦查,见过形形色色的涉案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转著一支黑色签字笔。
右边是年轻的记录员,刚入队两年,笔尖抵在笔录纸上,隨时准备落笔。
两个人明显是经过精心挑选,都非汉东省公安厅铁桿,才更方便当这个手套。
铁椅上的高小琴坐得很直。
从机场被押上车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软话,也没问过一句“你们凭什么抓我”。
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她脸上的淡妆在赶路和抓捕的折腾里花了些,鬢角碎发有点乱,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一身香檳色连衣裙衬得她气质依旧,看不出多少慌乱。
只是指尖攥著裙摆的力度,泄露了她心底的紧绷。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
山水集团低价吞併大风厂的完整黑幕、光明峰项目里暴力拆迁的旧帐、这些年给各级官员送出去的每一笔好处费、和赵瑞龙之间盘根错节的资金往来,甚至……她和祁同伟那些不能见光的过往。
从手銬銬上手腕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把这些帐翻来覆去盘了无数遍。
想好了每一种应对的说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赵瑞龙卖了她们姐妹。
这点她刚看到警察的时候就想通了。
怪只怪自己心存侥倖,总觉得祁同伟念旧情,总觉得赵瑞龙不会做得太绝。
“姓名。”
张磊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是標准的审讯开场。
“高小琴。”
“性別。”
“女。”
“年龄。”
“四十一。”
“职务。”
“汉东省山水集团董事长。”
一问一答,节奏平稳得像走流程。
高小琴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看不出半分怯意。
记录员笔尖沙沙作响,把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笔录纸上。
张磊抬眼扫了她一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高小琴,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
標准的试探性提问。
高小琴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语气也淡:
“不知道。
我是合法商人,山水集团的所有经营活动都符合国家规定,不知道警方为什么抓我。”
都是场面话,你说你的,我答我的,谁先露底谁输。
张磊也不意外,这种老油条式的商人他见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了两页,抬眼看向高小琴,语气重了几分:
“那我提醒你一下。
说说,二〇一四年三月份,你以山水集团的名义,给京州大风服装集团的蔡成功,提供了八千万元的民间借贷资金,这件事有没有?”
“大风厂?蔡成功?”
高小琴猛地愣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八千万元的过桥资金?
就这?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更严重的罪名。
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偷税漏税数额特別巨大、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寻衅滋事……
哪一个拎出来都比这企业间资金拆借重得多。
她做好了扛住所有重磅问题的准备,结果对方一出手,扔过来的是个最轻的?
高小琴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是祁同伟。
一定是他。
抓捕搞得声势浩大。
机场当眾带人,警车开道回省厅。
外人看著像是要办惊天大案,把声势做足,给上面给舆论都交差。
可真到了审讯环节。
落点却只放在大风厂这笔最轻微的非法资金拆借上。
这是在给她划底线。
也是在保她。
只查轻罪,不碰深水区。
想通这一层,高小琴悬了一路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后背浸出来的冷汗被空调一吹。
凉丝丝的。
她却觉得浑身都鬆快了不少。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再抬起来时,脸上多了几分配合的神色,语气也软了下来:
“哦,您说这笔啊……有印象。
当时蔡成功找过来,说他在京州商业银行的一笔贷款马上要批了,就差三个月的周转期,想找我们集团拆借八千万当过桥资金,利息按当时市场上的行情走,月息两分。”
“我想著都是京州本地的企业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风厂又是老厂子,一千多號工人呢,真要是资金炼断了,工人失业也麻烦。
我当时没多想,就让財务走了流程,把钱打过去了。”
“后来的事你们应该也知道,蔡成功那边的贷款出了问题,资金炼断了,这笔钱到现在也没全收回来。
我们集团也是受害者。”
“至於最后...款收不回来,我们就只能收抵押物了!”
高小琴说得坦诚,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连利息多少、打款时间、后续催收的情况,都一一说了出来。
態度配合得不像话,和刚才那个沉稳疏离的女商人判若两人。
张磊和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微妙。
行动前动员会上,祁厅长亲自定的调子:
重点查山水集团涉嫌非法经营、违规资金拆借的问题,尤其是大风厂的涉案资金,要深挖细查。
至於其他的……没提。
没提,就是不能碰。
干经侦的,哪个不是人精?
领导的话听得懂,分寸也拿捏得住。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
张磊面不改色,继续按照审讯提纲往下问:
“这笔资金拆借,山水集团有没有取得金融监管部门颁发的相关资质?”
“没有。”
高小琴答得很乾脆:
“当时就是企业间的临时周转,没往资质那方面想。
现在想想,確实是我们法律意识淡薄,违反了相关规定,我们愿意接受处罚,也愿意配合整改。”
认错认得飞快,態度好得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