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审讯就顺畅了很多。
高小琴知无不言,把大风厂这笔资金的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连当时谁牵的线、在哪谈的、財务怎么走的帐,全都一五一十说了。
至於其他的?
她一概“不清楚”、“不记得”、“不归我直接管”。
张磊也不追问,就按著提纲把大风厂相关的问题问完,又问了几笔金额不大的违规拆借,见高小琴都配合著认了,便合上了材料。
“今天先问到这里。你说的我们会逐一核实,有问题会再提审你。”
说完,张磊冲记录员点了点头,两人收拾好笔录起身离开。
审讯室的门“咔噠”一声关上。
高小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苦是涩的笑。
嚇死了。
还以为真要翻山水集团的老底,把这些年的烂帐全兜出来。
到头来,就问了个大风厂的过桥资金。
祁同伟啊祁同伟……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闭上眼,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了下来。
恨吗?
恨的。
他亲手安排人抓了她,把她送进审讯室。
可怨吗?
好像也怨不起来。
他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
省公安厅顶层,厅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京州城区的连片楼宇,深秋的阳光斜斜铺进来,在实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沙发上的身影上,眉头拧得紧紧的。
头疼。
是真的头疼。
沙发上坐著的高小凤,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针织衫配半身裙,头髮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攥著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身子微微蜷缩著,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一张脸,和高小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双胞胎姐妹,长相分毫不差,气质却天差地別。
高小琴是风雨里长出来的玫瑰,带刺,明艷,浑身上下都透著精明和韧劲;
高小凤却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白兰,软,弱,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眼神里带著没见过世面的怯意。
可偏偏就是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让祁同伟看著格外彆扭。
他和高小琴纠缠了十几年,从山水庄园初见到后来的利益绑定、情愫暗生,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现在忽然冒出来个一模一样的妹妹,还是自己老师的枕边人。
这辈分、这关係......
乱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更麻烦的是身份。
高小凤不是涉案人员,她就是个跟著姐姐回来的普通家属,没证据,没罪名,总不能也关到审讯室去。
可放又不能隨便放,送又没地方送,摆在办公室里,像块烫手的山芋。
“祁厅长……”
高小凤先开了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著点哭腔:
“我姐姐……我姐姐她没事吧?
你们会不会为难她啊?”
她说著,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著就要掉下来。
祁同伟收回目光,把烟放回烟盒,语气儘量放平缓:
“你姐姐是配合调查,没什么大事,问清楚情况就好了。你不用太担心。”
“真的吗?”
高小凤抬起头,眼里带著点希冀:
“那她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们本来是听赵公子说,汉东这边事情都摆平了,才回来的……”
赵瑞龙?
祁同伟心里冷哼一声。
那小子把人骗回来就撒手不管了,烂摊子全扔给他,算盘打得倒是响。
“调查需要时间,耐心等著就行。”
祁同伟没跟她细说,也没法细说。
高小凤咬了咬下唇,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带子,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头,声音更小了:
“祁厅长……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联繫一下高书记?”
“就说……就说小高回来了,想见他一面。我和姐姐大老远从港城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说著,头垂得更低,耳尖都红了。
提到“高书记”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藏不住的娇羞和思念,像个盼著情郎的小姑娘。
祁同伟的头更疼了。
见高育良?
现在是什么时候?
省委民主生活会刚开完,沙瑞金和田国富盯著政法系统不放,正愁抓不到高育良的把柄。
这时候把高小凤送过去,不是主动把刀递到人家手里吗?
高育良藏了高小凤这么多年,连汉大帮內部都没几个人知道,为的就是不影响仕途。
真要是曝光了,生活作风问题再加违规违纪。
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位子都坐不稳。
赵瑞龙这混蛋,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把人骗回来就算了,还哄著她来找高育良,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高书记最近工作很忙,省委事情多,怕是抽不出时间。”
祁同伟语气平淡地回绝了:
“你先安心住著,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
高小凤急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可是赵公子说,高书记很想我的,他说只要我回来,高书记肯定会见我的……我们在港城的时候,高书记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
她越说越委屈,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掉个不停。
祁同伟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对著这张和高小琴一模一样的脸哭,心里更是烦躁得不行。
可他又不能说重话,这毕竟是高育良的...明史研究同好会成员。
真给欺负了。
回头高育良那边也不好交代。
“你先別哭。”
祁同伟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请示一下领导。”
说完,他拿出手机,翻出许知远的號码拨了过去。
这种烫手山芋,他接不住,也不能接。
赵瑞龙说得对,高小凤的事,必须得许知远来定夺。
也只有许知远能定,就算最后出了岔子,高育良也怪不到许知远头上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学长。”
祁同伟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目光还留意著沙发上的高小凤。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