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您当年在吕州任职期间,为湖畔花园、美食城项目批过的一些特批手续,放在今天看,很多地方都不合规,有明显的政策漏洞。
这些漏洞不补上,永远都是別人手里的把柄。”
接下来,许知远便將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从授意祁同伟传话、逼赵瑞龙从港城返回汉东,到湖畔花园別墅里的会面,再到他当面提出的五项条件:
月牙湖全流域治理费用由惠龙集团全额承担;
月牙湖美食城整体收归省国资委,由国有平台统一运营管理;
湖畔花园项目补办全部规划、环评、土地出让手续,补缴税费与罚款;
山水集团高小琴主动归案,接受司法调查;
配合省公安厅抓捕潜逃多年的杜伯仲,清理歷史遗留隱患。
五条说完,许知远又补充了背后的考量:
“我的想法是,与其等沙瑞金拿著这些旧帐一次次发难,被动应付,不如我们主动出手,把漏洞补上,把歷史问题规范掉。
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所有程序走得明明白白,经得起查,经得起问。
到时候他再想拿这些事做文章,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说到底,也是为了帮您卸掉一部分包袱,不让月牙湖这些陈年旧事,总被人拎出来敲打。”
整个过程,许知远说得毫无保留。
连赵瑞龙起初的牴触、最终的妥协,以及自己为什么选择“以整改代清算”的思路,都讲得明明白白。
高育良听完,眉头確实皱了起来,但脸上並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他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杯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沉鬱:
“知远,下次再有这么大的动作,最好提前跟我通个气。”
“赵立春老书记在汉东执政二十多年,毫不客气地说,现在全省厅局级、县处级的中高层干部,大半都是他在任时期提拔起来的。
老书记虽然退到二线去了京都,可汉东本地『赵家旧部』的思想惯性还在,不少人还沉浸在过去的思维里醒不过来,觉得赵家的根还在汉东。
这些人遍布各个地市、各个厅局,能量不小。”
“动赵瑞龙,动惠龙集团,本质上是动这些人的念想。
动作太急,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震盪。”
话说得很直白,也点透了汉东官场最核心的现实。
赵家的余威,从来不在赵立春一个人身上。
而在遍布全省的门生故吏体系里。
高育良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却一转:
“不过,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家公子,能乖乖从港城回来,还答应你这全部五条要求,是好事。
至少说明,赵立春老书记在大方向上。
是认可我们这套做法的。
是愿意配合整改的。”
“如今汉东的省委书记是沙瑞金,时代早就变了。
本地的干部如果还认不清形势,抱著老黄历不放,那就是政治上的糊涂虫,这种人也不能留在关键岗位上。”
“赵瑞龙主动低头,愿意配合弥补当年的过错,愿意规范旗下產业,这本身就是个信號。
能让很多还在观望的人看清大势。
知道赵家都在跟著省委省政府的节奏走。
没人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通透,一下就点透了这件事的政治意义。
许知远闻言也点了点头,深表认同:
“育良书记看得透彻。
赵家残毒不除,汉东的政令就很难真正畅通,很多改革举措推下去都会打折扣。
现在让赵瑞龙主动配合整改,既是给沙瑞金递台阶,也是给那些还在做梦的干部敲警钟。”
“再有类似的动作,我一定提前和您通气。”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缠。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正襟危坐的祁同伟,语气严肃了几分:
“同伟,我刚才听知远说,条件里有一条是让高小琴回来接受法律制裁。
这件事你必须把握好尺度。”
“第一,不能徇私枉法,不能动惻隱之心,该查的必须查,该判的必须判,山水集团的案子要做成铁案,经得起歷史检验,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官官相护、包庇黑恶势力。”
“第二,也不能扩大化。就事论事,涉案多少查多少,別把不相干的人和事都卷进来,搞得人心惶惶。”
祁同伟连忙坐直了身子,郑重答道:
“老师您放心,高小琴昨天上午已经到案了,现在由省厅经侦总队负责审讯。
我定了调子,重点查大风厂非法资金拆借、偷税漏税这几项明確的罪名,其他没有实据的一律不碰。
她本人也很配合,认罪態度很好,后续会走正常的司法程序,绝对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
高育良缓缓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叮嘱的意味。
“民主生活会上,沙瑞金和田国富对你意见很大,拿实名举报、哭坟传闻说事,说白了就是想通过扳倒你,来动我这个省委副书记。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拿著放大镜盯著,必须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绝不能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我明白。”
祁同伟沉声应道。
话说到这里,该聊的工作似乎都聊完了。
可高育良抬眼一扫,发现许知远和祁同伟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明显还有话没说出口。
他哑然失笑,放下茶杯,看著许知远:
“知远,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都到家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一併讲出来吧。”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许知远抬起头,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
“育良书记,和高小琴一起从港城回来的,还有高小凤。”
“高小凤”。
这三个字一出口。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高育良脸上的淡笑瞬间僵住,捏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杯里的红茶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镜片后的眼神变了又变,从错愕到复杂,再到强行压下去的冷淡,不过短短几秒的功夫。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鬆开手,拿起餐巾擦了擦桌面的水渍,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再开口时,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听不出半点情绪:
“高小凤也回来了?呵……看来我当年那点糊涂事,传得倒是挺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