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总是落得快,下午五点刚过,省委三號院的林荫道就浸在了暖橘色的夕阳里。
法桐的叶子落了小半,铺在碎石子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院墙根的几株金桂过了盛花期。
风一吹。
还能飘来几缕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甜香。
高育良家的院门虚掩著。
高育良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著白衬衫,鼻樑上架著细框老花镜,手里还捏著半本没看完的《明史讲义》,就站在院门內侧的台阶上等著。
听见远处传来车胎碾过落叶的轻响,他合上书,抬眼望了过去。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驶到院门口停下,车牌是省政府的號。
车门打开,许知远先下了车,隨手带上门的功夫,祁同伟也从副驾驶绕了过来。
两人都穿著深色夹克,一个神色从容,一个眉宇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高老师。”
许知远快步走上台阶,笑著伸手扶住高育良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歉意。
“您怎么还站在门口等上了?自古以来哪有老师站在家门口迎学生的道理。”
“哪有这么多规矩。”
高育良摆了摆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却有分量,
“身在官场,先论同僚,再论师生。
再说你们俩今天联袂过来,我出门迎两步又算得了什么?
別站著了,进门吧,阿姨菜都做好半天了,洗洗手就能开饭。”
祁同伟跟在许知远身后,恭恭敬敬喊了声“老师”。
顺手拎过了许知远带的两盒茶叶,放在玄关。
是从京都带过来的明前龙井,不算贵重,却是晚辈探望师长的心意。
进了院门,穿过一小片打理得精致的小院,正屋的门开著,暖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混著淡淡的饭菜香气,比省委招待所的饭局多了不少烟火气。
餐桌上摆著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江苏家常菜。
当中一盘清蒸鰣鱼,鱼身切了柳叶花刀,铺著薑丝火腿丝,鱼汤清亮,鱼鳞都没刮,泛著银亮的光,是江南一带最讲究的吃法;
旁边一碗清燉狮子头,肉圆子燉得蓬鬆雪白,浮在清汤里,撒了几棵菜心;
还有一盘茭白炒肉丝、一碟凉拌马兰头,汤是醃篤鲜,咸肉春笋百叶结燉得奶白,砂锅还温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冒著细泡。
“知道你口味偏淡,特意让阿姨少放油少放盐,都是家常做法。”
高育良拉开主位的椅子让许知远坐,自己坐在对面,祁同伟在下首坐了。
“老师太客气了,这比省政府食堂的菜合口多了。”
许知远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茭白丝,口感脆嫩,咸鲜適中,点了点头。
“阿姨手艺真好,地道的江南味。”
饭吃得慢,话也不多。
起初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閒话。
从汉大法学院今年的招生质量,说到京州最近的市容整治,再扯两句拓速乐项目的进展。
许知远说得从容,高育良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看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唯独祁同伟坐得有些心不在焉。
筷子夹起狮子头又放下,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总往许知远那边瞟。
递过去的眼色一个接一个。
急得像是屁股底下扎了针。
也难怪他急。
高小凤那个人现在还安置在武警家属院,像颗没拔掉引信的雷,多放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万一走漏半点风声,被田国富的人盯上,別说高育良要受牵连,他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也得跟著吃掛落。
这么大的雷。
他一个人扛不住。
也不敢扛。
高育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眼神看不明白。
祁同伟那点坐立不安的模样,从进门起他就瞧在了眼里。
其实昨天许知远打电话说要带祁同伟过来吃顿便饭,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两个学生今天登门,绝不是单纯来探望老师的。
肯定是有要紧事要说。
又吃了约莫十分钟,高育良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笑著开口:
“吃得差不多了吧?屋里泡了新的祁门红茶,走,去书房坐会儿,消消食。”
“好。”
许知远也放下了筷子。
祁同伟心里一松,连忙跟著站起身。
三人沿著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书房还是老样子,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一半是法学专著,一半是歷史典籍,线装本的《明史》《资治通鑑》摆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放著书桌,砚台毛笔一应俱全,旁边的小茶台上摆著紫砂茶具,电水壶里的水刚好烧到沸腾,冒著细细的白汽。
“都坐。”
高育良走到茶台后坐下,拿起紫砂壶开始温杯洗茶,动作慢条斯理。
热水衝进茶壶,红茶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混著书房里淡淡的墨香,格外安神。
洗茶、注水、出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三杯琥珀色的茶汤摆在三人面前,热气裊裊升起。
高育良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对面的许知远,语气平静得很: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们俩今天一起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吃我这顿家常饭。”
“我在汉东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多大的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用藏著掖著,也不用担心我接受不了,直说就是。”
话说到这份上,等於把窗户纸直接捅破了。
许知远也不再绕弯子。
他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再开口时,语气里的閒谈意味已经散得乾乾净净,连称谓都变了:
“育良书记。”
从“高老师”到“育良书记”。
四个字的转变。
意味著谈话的性质彻底从师生敘旧,转入了正式的工作磋商。
官场之上,公私有別,分寸从来都在这些细节里。
高育良抬了抬眼皮,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前段时间民主生活会结束之后,我就让同伟联繫了赵瑞龙。”
许知远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家公子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民怨不小,留下的歷史遗留问题也多。
最显眼的就是月牙湖美食城。
沙瑞金同志在民主生活会上,拿著这件事大做文章,直指当年的决策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