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闻言微微頷首。
他就知道高育良是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太透。
到了高育良这种级別的干部,最懂权衡利弊,主动认错从来不是输。
是审时度势,是及时止损!
“育良书记能想通最好。”
许知远语气放缓了些,带著几分晚辈对师长的体谅:
“京都那边我也会托人打个招呼,儘量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您在汉东工作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组织上不会一棍子打死。”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功劳苦劳,在违纪事实面前从来都是锦上添花,不是挡箭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趟京都之行,处分是跑不掉的,轻则党內警告,重则调离现职、退居二线。
能不能保住省委副书记的位子,他自己都没底。
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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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祁同伟,目光落在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身上,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
“至於高小凤……”
高育良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就辛苦同伟你多费心安排吧。
找个稳妥的地方,先让她住著,生活上別亏待了人家。
等杜伯仲的事了了,找个合適的时机,送她出国也好,安排去別的省份定居也罢,总之……別让她再出现在汉东,也別让她再联繫我。”
“我不会见她的。”
最后六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高育良。
他原以为老师多少会问一句高小凤的近况,多少会有几分旧情,没想到竟是这么干脆利落的切割。
可转念一想,祁同伟又觉得理所当然。
高育良是什么人?
是把仕途和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当年藏著高小凤,是觉得能瞒住。
是觉得这段感情不影响大局;
现在眼看要危及身家前途,快刀斩乱麻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儿女情长这种东西,在真正的政治人物眼里,从来都是可以捨弃的筹码。
“老师您放心。”
祁同伟坐直身子,语气郑重地应下来。
“我已经把人安排在西郊的武警家属院了,独门独院,有两个可靠的女同志陪著,生活上都照顾得很周到。
外面没人知道她的身份,绝对走漏不了风声。
后续怎么安置,等您京都回来再定也行。”
“不用等我回来。”
高育良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鬆动。
“你看著安排就行,儘快送她走。
走之前,別让她和任何人接触,尤其是要紧盯著纪委田国富那边,半点风声都不能透。”
“明白。”
祁同伟点头应下。
话说到这份上,核心的事都谈透了。
许知远见高育良神色疲惫,也没再多留,起身告辞。
祁同伟也跟著站起来,跟在许知远身后往外走。
高育良送到书房门口,没再往下送,只站在楼梯口,看著两个学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深秋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高育良独自站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院子里,法桐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映在墙上,像极了他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很轻,消散在风里,没留下半点痕跡。
错了半辈子,临了临了,总得给自己留个体面。
……
两千多公里外的港城,夜色正浓。
中环三季酒店顶层的望北楼会所,从来没有真正的深夜。
整层楼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落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最里侧的vip包间里,长桌铺著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擦得鋥亮,正中央摆著一只刚拆封的澳洲岩龙虾,红彤彤的虾壳泛著油光,旁边配著鱼子酱、松露鹅肝,还有一瓶醒了半小时的82年拉菲。
这是杜伯仲特意摆的局。
说是设宴答谢刘生帮忙牵线,实则是心里七上八下,坐不住,想从刘生嘴里再掏点实底。
刘生倒是毫不客气。
他穿著一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装,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捏著蟹钳,正慢条斯理地剔著龙虾肉。
雪白的虾肉蘸一点姜醋,送进嘴里,鲜得人舌尖发麻。
这龙虾是凌晨从塔斯马尼亚空运过来的,刚出水六个小时,肉质紧实弹牙,是望北楼的招牌菜,一份就要三万八千港幣,寻常富商都捨不得点。
刘生吃得从容,一口龙虾一口红酒,吃得有滋有味。
反观坐在对面的杜伯仲,却是半点胃口都没有。
他面前的餐盘里,龙虾只动了一钳子,鹅肝原封不动,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红酒洒出来几滴都没察觉。
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写满了心事重重。
自从上次和刘生聊过汉东的局势,杜伯仲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躲在港城快十年了,靠著当年从惠龙集团捲走的几千万,看似风光,实则天天提心弔胆。
內地的红色通缉令悬在头上。
他不敢用真名,不敢住固定的地方。
每隔半年就得换个身份晃一圈,东南亚、澳洲、欧洲到处跑。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坐吃山空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
本来以为沙瑞金到汉东反腐,是他的机会。
手里那四块硬碟,隨便扔出去一块。
汉东都得震三震。
他本想借著这股东风,狠狠敲赵瑞龙一笔,拿够下半辈子的养老钱,从此彻底隱姓埋名。
可刘生一句话,把他的美梦全打碎了。
汉东说了不算的不是沙瑞金,是空降的省长许知远。
高育良、祁同伟都靠过去了。
赵家都得低头,他手里那点黑料,好像突然就不值钱了。
这几天杜伯仲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手里的硬碟像块烫手山芋,拿著没用,扔了可惜,连觉都睡不著。
“怎么了,杜老板?”
刘生终於把半只龙虾吃得差不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杜伯仲,嘴角带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天你做东请我吃大餐,总不能我吃饱了,你还饿著吧?
这岩龙虾可不多见,放凉了就腥了,可惜了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