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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州市政府大院西侧的老礼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被岁月熏得发暗，廊柱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门口两盆铁树叶子都黄了边。
深秋的风顺著门缝钻进来，裹著点院子里落叶的味道。
混著礼堂里常年不散的茶叶味、消毒水味。
还有老木头椅子散发出的陈旧气息，闷得人发慌。
主席台上的横幅是办公室临时用喷绘布做的。
红底白字印著“月牙湖美食城接收工作全市协调会”。
边角没拉平，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台下的长条硬木椅坐了稀稀拉拉几十號人，大部分是各局派来的副职、办公室主任甚至年轻科员，真正的一把手没几个。
大家坐得东倒西歪。
有低头刷手机的，有凑在一起咬耳朵的，有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挡著、偷偷打哈欠的。
还有人乾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整个会场松松垮垮。
完全没有开全市重要会议的严肃劲。
按易学习亲自下的通知，今天这个会，全市所有和接收工作沾边的职能部门，必须一把手亲自到会，不准请假、不准代会。
结果通知发下去整整一天。
应到的二十三个委办局。
真正一把手到场的，算上坐在主席台上的市国资委主任梁建设。
满打满算才三个。
剩下两个。
一个是市城管局局长：
最近创文国检组马上到吕州，他躲不开，再不来易学习就要拿他开刀，只能硬著头皮来；
另一个是市教育局局长。
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半年，还没摸透地方官场的门道。
接到通知以为是重要的全市大会。
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手里攥著个新笔记本，准备认真记笔记，和周围松鬆散散的人格格不入。
其他的局长们呢？
理由能编出花来。
市工商局局长上周就报了计划，去省局开全省市场监管工作现场会，会议通知都在省局官网掛著，谁也挑不出错；
市住建局局长带著人去邻市考察老旧小区改造，是之前张春平书记亲自批的假，易学习也说不出什么；
市財政局局长一早就飞去了京都，说是跑明年的专项债项目，人都在飞机上了，总不能让人家半路跳伞回来；
市生態环境局局长更绝，昨天晚上高血压犯了，直接住了院，家属把病假条送到了市政府办公室，还附了医院的诊断证明；
市税务局局长更绝，老婆二胎预產期本来还有半个月，结果昨天晚上突然发动，他现在在医院產房门口守著，於情於理，谁也不能说他不对。
还有更离谱的，市商务局局长报了个省商务厅组织的欧洲跨境电商考察团。
一周前就出了国。
现在人在德国，时差六个小时。
总不能打越洋电话让他立刻飞回来开会。
千奇百怪的理由背后，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谁也不傻，能混到正处级局长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人精？
易学习要干什么，现在吕州官场谁不知道？
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代市长位置...
疯了一样要跟省政府。
跟许知远省长对著干。
要抢省国资委嘴里的肉。
要截胡已经有了省长批示的月牙湖美食城项目。
这种明摆著违反组织原则、跟上级对著干的事，躲都来不及。
谁往上凑谁是傻子。
真跟著易学习蹚这趟浑水。
到时候省里追责下来。
易学习是省管干部，大不了换个地方任职。
他们这些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家在吕州、根在吕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轻则挨处分，重则丟帽子。
犯不上。
所以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实在躲不掉的，就派个副职来听会，打定主意。
会可以听，字绝对不签。
態绝对不表。
回头问起来。
就说自己是来替会的。
做不了主，把责任一推二五六，隨便几招就能撇乾净。
易学习坐在主席台正中，看著台下稀稀拉拉的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手里攥著个保温杯...
是上次沙瑞金来吕州考察的时候。
市委统一做的纪念杯，杯身上印著“吕州市工作纪念”。
他天天带在身边，就像握著个尚方宝剑。
可现在，这个杯子也压不住他心里的火气。
“啪”的一声，易学习狠狠拍了下话筒，刺耳的电流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嚇得台下打盹的人一哆嗦。
瞬间都抬起了头。
“我看我们吕州有些干部，功利主义思想已经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易学习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火气，通过音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有好处、有政绩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落了后；
真遇到点困难、遇到点需要担责任的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解决问题、怎么推进工作，是怎么躲！
像沙漠里的鸵鸟一样，头往沙子里一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了？”
“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易学习的眼神扫过台下，带著点居高临下的严厉：
“那些出差的、生病的、老婆生孩子在手术室门口守著的，还有在国外考察回不来的，今天来替会的同志，回去把我这句话原原本本带给他们！
懒政、怠政、不敢担当、怕担责任，这种占著位置不干事的干部。
组织上不会一直惯著，迟早要调整！”
台下没人接话，不少人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调整？
谁调整谁啊？
你易学习自己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沙书记在电话里骂你“不堪大用”的事，现在吕州官场谁不知道？
还有心思在这嚇唬人？
真当自己是吕州的一把手了？
张书记都没说要调整干部，你一个代市长，手伸得也太长了。
说起来也是笑话，易学习自己都搞不清楚。
接收一个民营的商业资產。
到底需要哪些部门配合、走哪些流程，只觉得人多力量大，大笔一挥，让办公室给全市所有委办局都下了通知，不管有关係没关係，只要是个政府部门，就得来开会。
好好一个专项工作协调会，被他开成了大杂烩。
连气象局、档案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地方志办公室这种八竿子打不著的单位都接到了通知。
派了个刚考进来的年轻公务员坐在最后排。
此刻，这些年轻公务员正一脸茫然地看著主席台。
他们到现在都没搞懂。
接收美食城为什么要叫自己单位来。
难道还要查美食城的气象记录。
给美食城修志不成？
